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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8/10)

门。她移动着想着,不再想这鞋的神奇,倒想起从前街开会时常听老太太们相互抱怨自己的,说“拉不开栓”多么形象的一个“拉不开栓”那时她暗自庆幸她的年龄虽与她们相仿,但她没有过“拉不开栓”如今“拉不开栓”终于找上门来附上了她的。“拉不开栓”那原是指生了锈的老枪吧?那么司猗纹也成了老枪?

后来一切都证实了。司猗纹虽然不用达先生搀扶,凭着她的信念和惊人的毅力走家门,她却再也没有走来过。她因下肢痪,一躺就是五年。

五年之中司猗纹又把自己给了竹西。

竹西接受了司猗纹的,这自然又成了响勺胡同值得传递的新信息。竹西把自己归回了南屋,起了司猗纹的儿媳,一个有着无比耐的儿媳。她开始照司猗纹的愿望、要求行使(履行)自己的义务,尽那义务之艰琐碎都是她始料不及的。

为了方便,竹西打算把司猗纹挪到里屋,让宝妹住外屋。这打算就遭到了司猗纹的烈抗议。

“凭什么把我往里屋?”司猗纹冲竹西嚷。嚷着,一扭一闭

,这是司猗纹的新习惯,是她抗议的表示。她把闭得很,那闭的样显得很拧很幼稚。“凭什么把我往里屋?”她又质问竹西。一躺上床她的嗓门也明显升,就仿佛是对自己动弹不得的一弥补。

“您住里屋方便。”竹西说,语气平和。

“什么方便,谁方便?”

“都方便。”

“都?都是谁?”

“您、宝妹和我。”

“我住外屋妨碍你们啦?”

“没有。”

“没有非往里屋什么?”

“您是病人,病人有病人的许多特殊需要。比如大小便吧,里屋就比外屋方便。”

司猗纹不再说话,还是扭

竹西早示意宝妹开始计划行动了。宝妹搬起司猗纹放在竹西背上,竹西背起来就走。

司猗纹本来要再些反抗的,但当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半空的袋时,还是服从了竹西。她觉得竹西将她背在上并不是为了方便她,那是竹西对她的炫耀。竹西是在向她证明自己的无所不能自己的健,证明司猗纹今后的行动得靠竹西。她想起婴儿烦躁时在母亲臂弯里打儿,庄星、庄晨和庄坦都在她臂弯里打过儿。她也想发着狠打个儿,从竹西背上折下来下来。但她终于没有那么,因为她想到了疼痛。

疼痛固然可怕,但那毕竟是一知觉。可怕的是麻痹,是知觉不再属于你。当她困在不到十二平米的屋里,当她长久地仰视那年久发黄的棚时,她还是觉得受了竹西的愚。外屋多么豁亮,一排窗就正对着院。里屋的窗却对着西屋的山墙。院虽然不是西山不是香山,可也是个活的世界。她愿意躺在床上随时看见她能看见的一切:谁走,谁走了去,她都一目了然。她还愿意在外屋听院里的动静,为了这听,她的听觉忽然变得比从前还灵:树上落了一个枣儿,大枣?小枣?生枣?熟枣?枣掉在院的哪个方位;风掉了铅丝上的衣服,是衬衫还是?是袜还是手绢?衣服是躺着飘下来的还是立着戳下来的?至于人来人往,是生人还是熟人,熟人又是谁,那更是不在话下。一只脚刚迈下门的台阶她就在喊宝妹了:“宝妹,你的同学找你!”又有一声脚步响了,她上会喊:“罗家住北屋。”至于嗅觉,司猗纹也有所发展。竹西刚离开厨房她便嚷:“椒炸过火了。”“不能这时候放醋,烹不起来!”

现在里屋窗外是西屋的山墙,山墙虽隔不断司猗纹的听觉、嗅觉,但她还是觉得它们碍事。

鬼见愁。

她永远也忘不了香山之行。她把她见到的一切写下来,堂而皇之地署上自己的姓名寄给苏眉的丈夫。她叫宝妹替她发去,说:“寄双挂号。懂什么叫双挂号吗?双挂号有回执。”信发了去,她开始盼望回执。信的内容和后果倒成了无关要,重要的是她的回执。

“报——纸!”送报的来了。

司猗纹为这声“报纸”而心慌而焦虑,那声音近在咫尺但她就是不能走到那声音跟前。从前声音到时,司猗纹已经站在邮递员前了。现在拿报的是竹西是宝妹,竹西宝妹不在时便是罗大妈。罗大妈有时把司猗纹的报纸给她送到床前,她那过分的殷勤使司猗纹觉得她一定不是来送报,她是来打探病情的。

“您受累了。”司猗纹和罗大妈搭讪。

“咳,您好儿比什么都。这儿小事。”罗大妈永远是这句话。

这的确是一小事,可司猗纹就连这小事也不成。当她从罗大妈手中接过她盼望多日的回执时,她对这回执也丧失了兴致。“这儿小事”这就像罗大妈对这回执的讥讽——这儿小事你也值当的投书写信还要回执!

为了这小事,罗大妈刚离开南屋她抓起茶杯就摔了个粉碎。想起过去她摔过的东西,一个茶杯又算得了什么。于是茶杯、药瓶、饭碗、报纸、枕…她伸手能够着的一切她都摔起来。竹西下班回来,蹲在床前清扫碎片,什么话也没有。这无话的清扫在司猗纹看来是对她更大的讥讽。

“让宝妹给我倒杯来。”司猗纹说。

“我倒吧。”竹西说。她给司猗纹换新茶杯,倒新

司猗纹接过茶杯当着竹西又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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