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倒戗刺直到撕鲜血为止。我丈夫十分反我撕手上的倒戗刺可是他不说还假装没看见，他反又不说才使我恨他。我为我这懒惰有时自卑有时自怜有时又无可奈何。和我丈夫那正经八百对事业的兢兢业业一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就更无可奈何。我把所有人都给骗了我到这是一无法与人的真相（除了我那位对此落落大方的丈夫）它无理而又无畏。

可是有一回小思居然告诉我她也是个懒人。她说人们把她看成忙得满天飞其实背着人她净睡觉。“到都找不着你你上哪儿忙去啦？”其实她哪儿也没去就在家躺着睡觉呢。她跟我说睡觉实在是件舒服事儿特别是在雨天。小思简直不是叙述自己简直是在抒发我的真相这使我觉得最亲切的还是小思，因为有了她我就不再是一个个别。她说自从她丈夫跑到圳搞什么“中外合资”之后她睡得就更勤更放松更放心。

小思的话使我忽然想起人的笑脸，笑原本是心情的愉悦而导致的生理现象，它是人情的自然却不是人最真实的面目。我相信没有比一个人坐在桶上等待排倾时的表情更忘乎所以的表情了，没有笑，目光显少有的严肃和专注里还闪着泪，那不顾一切的单纯才是人最真实的面目可惜这面目很少为人所见。

我从来没跟记者说过我业余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睡觉，我只说我忙。我是为了懒下去才忙起来么？我睡觉是为了养蓄锐杀向那醒着忙活着的一切还是我忙着其实是为了质量的踏实的睡眠呢我站起来是为了躺下去？

我没跟小思说过这些，要不是我自己有着这难与人言的懒惰我几乎不能相信小思真会那么忙又那么懒。在院修时我常被小思叫到她家去看录像，的确她每次都是睡惺忪地接待我，我可不问她“又熬夜了吧？”我们会意地笑笑。

她与公婆合住的那个严实的四合院有汽车房、海棠树和藤萝，还有专人为他们剪松墙。这使我立刻想到她公公的份，好像是中央哪个的老副长，现在了那个的顾问。有一次我去时正是他们家的晚饭时间小思一定要我吃晚饭。在饭桌上我认识了顾问他是一个黑瘦的小老，歇歇得厉害，光亮的颅只被一圈柔弱稀疏的发围绕着，使人想到婴儿的初次在母亲的显的那一瞬间。他看着我问小思“这是谁？”小思告诉了他但是他永远也不认识我，尽差不多我们总在一起看录像可他总把我看一个新人每次还是那句话：“这是谁？”每次他都这么问着以至于这问句不再像是问句倒像是我的别名了，我一走他家我的名字就变成了“这是谁”他招呼了“这是谁”那招呼并不亲切，有几分警惕又有几分惊惧，看着电视还不时惊惧地扭看我。

小思告诉我顾问因脑萎缩导致记忆力衰退，噢，我明白了，怨不得。家里人他只认识小思吃饭时他总是要小思挨在他的边。看录像他总要求看一个电影，那是一质量平平但人所共知的描写地下工作者对敌斗争的老片，影片里有一个卖香烟的女孩的镜。谢天谢地有了录像机才使他得以百看不厌，每次看到那个只闪现一次的卖烟女孩时顾问就喊“定格、定格”久之，大家才知他要看的不是电影而是电影中那个卖烟女孩的“定格”小思满足着顾问将那女孩长久“定”在屏幕上，但“定”过不久顾问便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小思机地叫醒他扶他去休息。

顾问离开了录像机使我和小思才获得了解放。小思有很多好看的录像带，国外的等级分她哪级都有。老实说我讨厌一些东西却又忍不住要看，看完后必定一阵恶心但下次还看。我懂得顾问的“定格”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那顾问姓华叫华致远，但我并不知这便是我婆婆初恋的情人，历史不能假定，假如他的夫人是我外婆他不就是我的外公吗？可历史不能假定。华致远还是要求“定格”“格”定住了，他不断看那卖烟的姑娘原来那姑娘像一个人那便是我婆婆，像我婆婆就必定也像我。我有明白我为什么叫“这是谁”了，也有明白华致远顾问看见我时那几分警惕几分惊惧的光了，原来脑再萎缩记忆也不会完全消失，神错者不是也总有适当的记忆么？有人告诉我在那个“十年”里所有的神病患者一样地该喊谁万岁就喊谁万岁，该祝谁永远健康照样祝谁永远健康。当我们逃北京时火车站那个拿着泥团的女人要保护要封闭的或许是她最好的记忆。

如此说来司猗纹对于华致远永远新鲜，他们的当年永远是他们的当年。于是我也变得可疑了我变成了“这是谁？”顾问的脑萎缩却是定了的，小思说有一次他往电视台给她打电话，他拨通电话拿着话筒就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啊？”我想起了一个著名的句：灵魂永远动着渴望安宁，永远劳作着寻觅休息。你怎样才能安宁才能休息呢既然你那动和劳作是你活着的“永远”这句本是个理想的境界是一个连脑萎缩也无法达到的境界，不然顾问为什么老是饶有兴趣地问着“这是谁”呢？老是渴盼那个永远新鲜的定格那对他来说永远是第一次的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