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院儿。

达先生的院同司猗纹的院相比，要庞大、庞杂，他住在一个“山穷尽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式的大院里。大院小院，层不穷。院大，人多职业多，因此就掌握各方面信息的条件，达先生总是优于司猗纹。司猗纹这儿就是北屋、南屋，南屋、北屋，西屋还常没人。对于当今信息，司猗纹大都靠了达先生的供给，信息对人的引力从不衰竭。

“昨儿晚上，我仿佛听同院儿说。”又一颗枣从达先生嘴里来跌簸箕。当他再次空吃枣的嘴时才接下来说“仿佛哪儿演了一评剧《列宁在十月》。”达先生在由于各原因使他的信息报告一次次被打断之后，现在终于完整了他的信息。在他那个信息诸多的大院的诸多信息中，达先生最为注意的还是革命文艺方面的信息。因此当一个“仿佛”现在他耳边时，达先生立刻就把这“仿佛”铭记在心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您说这兴许是真的。”达先生肯定着这信息又征求着司猗纹的看法，好像一个信息只有征得了司猗纹的验证才真实，那信息的渠倒成了无关要。

司猗纹对这信息并没有表现大惊小怪。也并不急于为达先生一步的肯定。她半信半疑地想：“评剧”《列宁在十月》联在一起总觉得有几分硌生。对于列宁的光辉形象被搬上中国革命戏剧舞台，当然值得庆幸，但此时她想的是这个评剧。

评剧在解放前叫“蹦蹦儿”蹦蹦儿这在京东只能唱《小老妈开旁》《寡妇开店》的只在乡村野台上演的小戏，后来虽然也小模小样地了北平，演员也枝招展地登报、照剧装像，但那闹也只能闹在天桥。单说那演员名字就俗不可耐，自己却还不以为然：白牡丹、石榴、绿芙蓉…解放后，蹦蹦儿虽改换面变成了评剧，调门儿也有演变、发展，可那调门儿再演变还是蹦蹦儿，比上下句的秧歌调儿也有限。演个“小女婿”还合适，可让列宁上台唱“小女婿”的调儿，她怎么也想不是什么滋味。还有列宁那西服、领带，怎么让演员耍把？杨荣有板儿带一耍半天，少剑波没板儿带耍大衣，那郭建光手里还有支盒炮，列宁手中就有杆红蓝铅笔。但司猗纹就像总也不愿在达先生面前表白自己的世一样，现在她也不愿向达先生表她这份思想的真实——虽然在达先生看来，司猗纹对他早已是无话不谈，既心又思想。在响勺他们像是…是什么，达先生从来也没想准确过。在不便和司猗纹换看法的情况下，他只好照自己那总在变幻的看法看他和司猗纹之间。

“您说，这兴许是真的？”达先生发现司猗纹不说话，对此就改变了气，他把刚才那偏重的肯定换成了现在这偏重的询问。好像他刚才的过于肯定是在司猗纹面前打了，没准儿司猗纹凭了她那广泛的知识涉猎，对此另有品评。达先生说完，用几分试探、几分谦卑的光看司猗纹。

没想到司猗纹给了达先生一个其不意。

“对革命有益，什么戏不能编？”她说。

“那是。”达先生说，觉本来自己肯定了的东西，为了察言观又被自己了否定，就生些遗憾和懊悔。

“您说让列宁同志也唱？”既然司猗纹了肯定，达先生就可以不客气地给司猗纹提问题了，名正言顺地提问，甚至是难题。

达先生的问题正是司猗纹在想在怀疑的。既然达先生说了她心中的疑问，那么面对这棘手的问题司猗纹必回答，谁让她说“对革命有益什么戏都能编”呢。她要是一张就对达先生的话来个彻底否定呢，哪儿至于引达先生这个棘手的发问。

那么她得正面回答。

“我看那是个唱腔设计问题，唱腔也得改。”司猗纹当真了连她自己都意外的、再合适不过的回答。在这里她没说列宁到底能不能唱蹦蹦儿，也没对评剧本发表什么带有贬义的见解，非说那蹦蹦儿无产阶级导师没法儿唱。她把一个极复杂的政治问题一下归到一个纯技术的问题——改唱腔。

“京剧的老唱腔也表现不了英雄人。”司猗纹又了个恰当的比喻圆满的补充。

吃枣的吃枣。烟的烟。间或都可以喝茶。

“您说让列宁夫人也唱？”达先生经过一番思熟虑，又提了克鲁普斯卡娅的问题。

达先生这次的问题就带明显的幼稚了。看来他只知他那把一尺长的京胡，京胡之外他到底一窍不通。司猗纹对戏的了解可不只限于京剧，她开始由评剧的特来开导达先生。

“蹦蹦儿压儿就是旦角儿戏，行当不全。《打狗劝夫》《前泼》都是旦角儿戏。”司猗纹是说连列宁的唱腔经过改、设计都可以解决，那列宁夫人作为旦角儿，唱腔就更容易。但说起评剧的旦角儿戏，她并没有举《寡妇开店》和《小老妈开旁》。

“那您说列宁该用老生腔，还是用小生腔？”达先生得寸尺，给司猗纹提的问题更了。

照理说这个问题又显棘手，因为老生象征老，小生象征青年。那么列宁是老还是青年？他并非青年，这司猗纹可以肯定；老？让一个革命领袖老态龙钟状，让革命充满暮气，那当然也有损于领袖的形象。但司猗纹终于又给了达先生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聪明。

“那蹦蹦儿压儿不分老生、小生，是男的都一个调门儿。”她说。

司猗纹对达先生的问题一个个着回答，一个个作着驳斥。但今天她对他的问题并不十分情，在回答之中或许还常显几分不耐烦。因为一方面达先生的问题云山雾罩，此外她一直在想，《列宁在十月》编成评剧就不如编成京剧。京剧舞台上现了列宁，必然会有列宁夫人，那时响勺也就有了新节目。列宁夫人由谁唱？莫非还能找第二个人？从前她演一次阿庆嫂再演也是个开茶馆的，柯湘则不过是位无名英雄。你描眉打鬓地在舞台上张牙舞爪，一卸妆你还是你自己。即使你再借此要挟罗大妈置办行，过后你还得炉、煮枣。演一次革命导师夫人那就非同一般了，司猗纹不懂运用自我觉来形容自己，可真要演一回列宁夫人，她的自我觉一定会变得十分十分良好。她听说前几年“北影”养着一位专演主席的演员，那演员门汽车接送，在街上一面群众就围起来喊“主席万岁”后来那演员为了躲避这场面，门时就一副大墨镜，把自己一下遮挡。司猗纹想：演一回革命导师夫人，虽然别人不一定会认你来喊“万岁”可也必得一副大墨镜了。你自己先得将自己一番遮掩，人有了一举两得的遮掩才最够味儿：这是掩护，也是常人不可有的装饰。下普通人谁敢副大墨镜？

司猗纹想得合理想得兴，她决定从列宁登上戏曲舞台来和达先生探讨一番让列宁与夫人唱京剧的合理。就好像一《列宁在十月》已经摆在他们面前，目前是磋商关于重要唱段的设计。刚才她打心里贬他只懂他那杆胡琴，可真的探讨起京剧唱腔，她还得请教于达先生。

司猗纹又在达先生茶杯里加些。加去，沉下去的茶叶泛上来，杯里的颜比第一杯还重。达先生双手扶住茶杯，了一个欠状。司猗纹也为自己加第二杯。

“说实的，”司猗纹说“刚才您说的列宁上台唱蹦蹦儿我倒没在意，我想了半天，列宁的戏应该用京剧演。您说哪？”她一边彻底否定着达先生信息的荒唐，一边又对达先生显些敬意。

“哎！”达先生像大觉大悟一样扔掉牙签，双手一拍“您说我怎么就没想来。”

“您说江青同志为什么单拿京剧作样板？”司猗纹反问。

“哎！”达先生又用“哎”来回答司猗纹的反问，这“哎”当然又是一个大觉大悟。达先生既已大觉大悟，就应该正面地全面地详尽地回答司猗纹的发问，然而他还是决定把正面、全面、详尽的回答让给司猗纹。

“您猜怎么着？”司猗纹说“我琢磨过。您想，最适合表现革命英雄人的就是京剧：行当全，生、旦、净、末、丑；唱腔多，要刚有刚，要柔有柔。要不江青同志为什么单拿京剧发展样板戏呢？”司猗纹抢先占了个正面、全面和详尽。

“哎。”达先生说“要不人家江青同志自己说是主席的卫兵呢。”——达先生不能光“哎”

“人那是自谦。”

“是自谦。”

“那您还张评剧、闭评剧的，说得我都犯困。”

“我仿佛听同院儿说的。”

“各有所好，先前天桥那几个小园不是也没空过？”

“咳，连叫街的都有人听。”

“哎，所以列宁就应该由京剧演。”司猗纹也用了个“哎”煞住话题，端起茶杯。

达先生见司猗纹喝茶端杯，自己也端杯喝茶。司猗纹放下茶杯，达先生也把茶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