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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0/10)

司猗纹和眉眉默默地猜测着,无非是和外人联合起来的暴、打、骂…

司猗频刚想起把床边指给她们坐,司猗纹、姨婆和眉眉一字排开坐上床沿,她们面前是那个杌凳和纸包。宝妹靠在眉眉上东瞅西看,司猗频继续跟她们说着自己。

“他们还说我那个继父在台湾。我说他是打仗阵亡的,被解放军打死的。他们说谁作证,当时我就想到了你。我说我司猗纹作证,尸首运回北平是她亲得见。他们问你住什么地方,我说了响勺胡同。”

“那还不是人所共知的事,再说殡时那么兴师动众。他是死在…”

“徐州。”司猗频说“可他们说内查外调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是考验你的时候。我说他是真死了,他们说我是死不改悔的反动阶级的孝贤孙,是资本家的臭老婆。我说我先生在开滦事不是资本家,他们也不信,让我脱了褂卷起跪在院里的炉灰渣上,后来我什么都承认了。其实我也糊涂,在那时候承认和不承认又有什么区别,承认了倒轻松,不承认得付辛苦。当时他们说我杀过人我也得承认,我杀没杀过人得由他们来告诉我,我怎么知我杀没杀过人?”

姨婆说着站起来摇了摇壶,壶是空的,便从墙提起那只绿铁壶到院里炉上坐开。她把壶坐上炉,回屋从窗台上拿下两只饭碗说:“连个茶碗都没了。”她把两只空饭碗摆上杌凳。

司猗纹看见空碗,想起她买的那包供。她打开纸包,为妹妹举一坨。

“嚼不动了,我已经嚼不动了。”姨婆说着张开她那张只剩下几颗牙齿的嘴,让司猗纹和眉眉参观。但她还是接过了供,在手里托着。

“打的?”司猗纹问。

“打的、掉的都有,也该掉了。”司猗频对牙的事说得更随便、更轻松。“还有这儿,都给你们看看。”她撩起衣襟。

眉眉看见姨婆膛上满是疤痕,发亮的肤上蜿蜒着皱褶,像人手随便起来的棱。左边的房上少了,像店里油亮的小肚。

“我刚才说业伟为了证明是我诬赖他,也是为了表示跟我划清界限,就把半锅油泼在了我心。那天我正打算炸茄荚儿,半锅油就坐在炉上。他小时候我不叫妈喂,都几岁了还叼我的。现在他把它给掉了。”

姨婆把这一切描述得平静自如,就像是在描述自然界的一自然现象——秋天了,树还能不落叶?风雨冰雹来了还能不损坏一些草?她把手里的供放回纸包,往眉眉跟前推了推,示意眉眉吃。

眉眉摇摇,她发现一大包供就像一大堆粘在一起的。她不看供,不看姨婆,不看司猗纹,只盯住竹帘往外看。她看见门外的炉和炉上的壶,原来炉的火苗还没上来。她想那是因为刚才姨婆只顾坐壶,找碗却忘记开火门。她本来可以替姨婆去打开,但她没有站起来。她希望那不必坐开,坐开了司猗纹就要喝,久坐,越是久坐姨婆就越是显得可怜,婆婆就越是显得比姨婆贵。她尤其不愿再看见婆婆送给姨婆的那包供,好像姨婆的一切厄运都汇了那个纸包,那纸包就像在姨婆家存放了一百年。

眉眉开始心焦、不耐烦,她对靠在她边的宝妹不表示一情,这使得宝妹终于先开要回家了。眉眉也站起来。宝妹和眉眉的不耐烦使司猗纹也坐不下去了,她拿钱夹掏二十块钱放在姨婆手里说:“装副假牙吧,吃东西方便些。”

“方便不方便的吧,你们也不宽裕。”姨婆说。

“就别推辞了。”司猗纹说。

姨婆这才将那钱卷起,毫无顾忌地撩起衣襟腰上的一个袋。

司猗频把司猗纹送家门,不等和她们认真告别就掩上了院门。

司猗纹完成了对妹妹的拜访,如释重负地往回走。司猗频那空旷的大屋,待客时那一字排开的阵势,那被掏空了的箱,乃至她那焦煳的房都没给她留下富有刺激的印象。她只想着她这东城之行终于抵消了她对妹妹的卖。“装副假牙吧!”她想着自己那句最最真实的话,那话和妹妹撩起衣襟收钱的动作就是她这抵消的证明。

汽车在长安街行,她第一次到原来长安街已经不是过去的长安街了,它比过去的长安街要宽阔好几倍。她还第一次发现这条街上少了那老式的有轨电车,从前有轨电车从长安戏院门前通过时,司机得拼命踩着车上的铃铛提醒拥挤在那里的人们闪开。现在那里有许多站牌,她就在一片站牌跟前下了车。当她回找眉眉时,却发现眉眉已独自快步走到前面去了,她轻易地就把司猗纹和宝妹甩下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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