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有了今天她就不必再疑神疑鬼，让眉眉也躲躲藏藏。

现在她要眉眉去给她买烟。她给眉眉五钱说：“到‘红卫’去买盒‘光荣’。”

１２

眉眉在虽城很愿意给爸买烟。她希望爸屉里的烟快些完，那时她就拉开一个只有空烟盒的屉给爸看。爸立刻就懂了，给眉眉一钱。眉眉拿了钱就往外跑，爸在后边问：“知什么牌吗？”

她故意不吭声，她用这不吭声来让爸知他问得多么多余。她一边跑，只在心里小声念叨：嘉宾、嘉宾、嘉宾，绿烟盒上有一座大楼。可惜一大门她就摔倒了，当她爬起来再跑时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路本来很平，但眉眉的平衡官不“平”她经常在平坦的路面上摔跟，夏天她的膝盖上总是带着一块青一块紫。她的膝盖上多了青和紫，她就少了必要的记。她永远也不知记为什么一定要随着她的跟而丧失。她为什么要上街？她手中的钱是为了什么？要清这些她必得恐惧着羞惭着往家走，也许看见家门她就能忽然想起她要的事，原来她是要替爸买烟，那香烟名叫“嘉宾”绿烟盒上有一座的白楼。她努力抓住她的记忆重返大街，这次她小心走路决心不再摔倒。她终于站在和她一样的柜台前买回了她要买的东西，准确无误。回到家来她尽量不提街上的事，爸却问她：“又摔跟了吧？”她说“没有。”爸说“没有？”他看着她的膝盖，她不再说话。

她知爸和妈争论过她的摔跟，妈说应该去医院检查而爸说不用，因为她聪明。她希望得到的就是别人对她聪明的肯定。

眉眉聪明，这连幼儿园的老师都知。她的记忆不是不好，是好得惊人。那时她就能给小朋友一字不落地“念”小人书：

“阿尔青说，保尔，你又到哪儿去？保尔说，我到河边去看看，鱼又该上钩了。阿尔青说，你可要小心啊，德寇就要来了。”

“小冬木在街上走着，看到一家品店，里边有许多好吃的东西，香，酪，巧克力，什么都有。”

“秋丝瓜摆开一个打架的架势说：我自己的，赶不赶走，杀不杀，都只由得我。”

眉眉一页一页地翻着念着，手指在图画下面的文字上缓慢地划过，小朋友还以为她真认识那么多字呢，她的姿态使她看上去比老师认的字还多。老师也奇怪起来，她们偷偷观察着她，她们终于发现图画下面那些字她并不认识，她不过是凭觉，凭她那惊人的记忆和复述能力。原来那些小人书爸都给她一字不落地念过。即便如此，老师们也有足够的理由认定她的聪明了。

后来她上学了，字该她自己认了，她才自作主张地去“禁止乌刺八”了。

然而她还是经常苦恼着，坏记和好记同时折磨着她，她甚至有些惧怕上街买东西，但她又非要去不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同时拥有特别好的记和特别坏的记。

在响勺胡同狭窄的空间里眉眉小心地走着，目不斜视地朝前看。她牢记着她是去“红卫”给婆婆买“光荣”“红卫”是前几天才改的名字，过去那个商店叫“德生厚”后来悬在店门上方的那个黑匾上糊上一张大红纸，红纸上写上了“红卫”

从前眉眉在胡同里走，门都闭着，走过一个门她就猜一个门，猜着被门关住的一切。现在全胡同的门都向她敞开了，有些院连门槛也卸了下来。缺了门槛的门好像正在长个儿的孩的吊脚。可是胡同豁亮多了，每座院都坦然地亮在你的前。你好像可以随便走一个院走一个房间，连那些薄的厚的大的小的门也竭力侧过，尽量把自己贴近墙面替人让路，好像在对你说来吧，看看这个院，多么清白的一个院，这里没有坏人，人人都有一颗红亮的心——人们把院门敞开就像努力掰开自己清白的心。

眉眉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有的院一见底，有的院迎门却有一面大影，让人觉得那院还不够光明。她想婆婆的院也有一面影，要是没有影，婆婆的院就更光明了。了东西，院又一见底…她就这样走着、看着。

“红卫”又改了样，房上垂下标语，货架上也糊了不少大字报。白纸黑字的大字报上写着革命群众应该买什么不应该买什么，哪些东西属于哪个阶级。

眉眉读着大字报，努力记住哪些东西该买，哪些东西不该买。那么她要为婆婆买的香烟呢？它应该属于哪个阶级？它叫什么？眉眉想不起来了，就像又摔了跟。柜台里有许多香烟；前门、恒大、墨、飞、双喜、大婴孩、光荣…婆婆要买的是哪？她一遍又一遍地看，一遍又一遍地想，她仿佛就要想起来了，可她自卑，她心，她知一说准错。她只有围着柜台转，又像柜台、货架围着她转。它们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转给她看：油盐酱醋，椒大料，黄木耳，火柴豆纸，杏柿饼，桃酥江米条，糖块小人儿酥，咸萝卜疙瘩，腌蒜辣菜丝儿，转着向眉眉表白着，让眉眉为它们作鉴定。眉眉很慌，她想跑“红卫”跑上大街跑到一个地方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