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的权利自然就存在了她的肚里，而提着心的人却是司猗纹。就像一个人的袋里老是装着个要放的炮仗，他不甩来就永远装着个响儿；甩来，听个响儿也就完了。然而姑爸不甩，只和司猗纹对视着。司猗纹就聆听着这惊人的寂静，领受着寂静中的不安生。

钟又一次发了纷的吱吱声，接着又是敲打，这次是在司猗纹怀里。这古怪的声音古怪的节奏才使司猗纹想到迫在眉睫的现实。“光不吃前亏。”她也想。来日方长，现在我是要等待“他们”；过后…过后你休想再掏我的耳朵再过你的瘾——你这个大白脸，大下。

司猗纹转了西屋，把那架钟摆上写字台，又回过不示弱地看看西屋。西屋门内，一张白脸正在窥视着她。她扔下那白脸朝大门走去，胡同里没有“他们”

天忽然了。

９

浑厚的云就着灰瓦屋脊。

快下雨了，司猗纹想。

家袒在院里，无论如何她是不能再把它们挪回去的。那么，遮盖起来吧。

她开始在屋里四翻腾，翻腾可以遮雨的东西。宝妹在里屋号哭，眉眉在外屋发愣，不知该怎样帮助婆婆。

司猗纹先撤下了饭桌上的塑料台布，又找两件雨衣，一把雨伞。最后她不顾宝妹的哭号，跑里屋提起宝妹的双，从她底下撤走了她的小塑料床单。

雨正落下来。雨很大，但很稀疏，家被砸得很响，溅起，司猗纹在稀疏的大雨里东遮西挡，最后只遮住了几件零星，大批的家仍然赤。雨越来越密，变成很有力的雨。锐利的雨戳打着家也戳打着司猗纹的、肩膀，她被戳打得生疼。但她没从雨中退下来，舒着双臂张开十指还在东遮西挡，那无效的奔跑使她显得稽而又凄凉。她仿佛觉得自己老了许多，说不定姑爸和眉眉就正在看这个浑的老太太的笑话。她很想哭，但在雨中哭不来。

她实在无法应付这天、这雨、这家了，她踉跄着回到南屋。眉眉心疼起婆婆，从脸盆架上拿下一块巾递到婆婆手中。她看到婆婆正要泪。

司猗纹接过巾着发着脸。她不愿在外孙女面前表现悲痛，但抑制不住的泪还是当着眉眉下来，先是稀疏，后是密集。后来她竟用巾捂住脸噎起来，而的发直在巾里摇。

夜人静时雨才停。司猗纹披着衣服从床上下来，拉开窗帘把脸凑在玻璃上。她睁大睛朝漆黑的院里望，但是她什么也看不见，前只有一面灰乎乎的影。她这才想起院里从来都有影，南屋从来都在影的外面，北屋才在影的里面。居北屋时影给过她严实和安全，现在她睡不着了。

她索穿好衣服，搬把椅就坐下来看黑夜，看影。望着那望不见的一切，一说不清的望又充盈了她那日渐衰竭的肌。她带着与她那年龄不相称的神镇守着这黑夜，镇守着影那边的一切，就像要镇守住她那失去的年月。

在司猗纹的档案中，她喜把自己的写作旧官吏，实际她的祖上比官吏要。官吏一般是指那些小官微吏，若用“品”而论，吏当在七品以下吧。而司猗纹的祖上远比吏要。据说曾有人在前清过御前行走。但这行走究竟是司家哪代，司猗纹从不得知，她知的是她的父亲。父亲的官职虽不如祖上显赫，但也当在吏之上。司先生人过中年时，曾在江南一个省充任盐铁专卖的官职，那已是军阀割据后期。若不是军阀纷纷下野，司先生或许还能更的幕僚阶层。他上司的下野才使得他也就地起寓公。现在他只为他有一个独生女儿而得意，这便是司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