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自家人。”

眉眉站在院里的铁丝下开始晾，她踮起脚尖，双手举着它们向上蹦，布片终于在铁丝上排成了一串。晚夏的晨风把它们鼓动起来，它们在她上漂泊，散发着隐约可见的丝丝气。太温柔着它们，也温柔着眉眉微红的双手。

７

司猗纹是来买早的。她原打算买完早就回家，却在早铺里改变了主意。

现在八刚过，早铺已清静下来，柜台上只剩几个零散的焦圈和麻。豆浆还有，也见了锅底，散发煳锅味儿。但她还是买了一个焦圈儿两个麻，又要了一碗甜豆浆，坐在临街窗前忍着焦煳味儿细细地喝起来。

从前她没有上街吃早的习惯，早晨铺里的人肩踵你我，仿佛使人连也来不及咽。赶上人少坐在这儿就更扎。今天她的举动连她自己也有意外。这举动有像躲着谁背着谁；是儿庄坦儿媳竹西？他们早就自顾自地吃了排骨汤烩饭推车了门；是宝妹？用不着。那么是外孙女眉眉。

眉眉的到来无论如何总要迫使她改变什么的——虽然她首先要迫使眉眉改变。在饭桌上她不顾竹西的反对给她讲“能”与“不能”连洗脸的姿势也得给她纠正。这孩洗脸太不讲究，大捧大捧地往脸上捧，洗起来扑噜扑噜地得满屋响。刷牙也不文明，牙膏沫溢一脸。那么，她的那些不讲究和她对她的纠正，也用不着使她躲躲闪闪地坐在这里喝浆吃焦圈。她吃着，喝着，终于找了原因：她愿意自己清静一会儿。现在她觉得全北京、全中国实在都失去了清静。大街小巷，商业店铺，住家学校，机关单位…都翻了个过儿，一向幽静的公园也成了批斗黑帮的场所。坐在理发馆你面前不再是镜里的你自己，镜被一张写着“小心你的发式，小心你的狗”的红纸盖住。连中档饭庄“同和居”也被小将们砸了牌，限令他们只卖两样菜：熬小白菜和“蚂蚁上树”现在司猗纹觉得全北京全中国只有这个小门脸还没人注意，早晨照样是油饼儿糖饼儿，焦圈豆浆；中午和晚上照样是馄饨和豆包。只有这个小门脸你才会到原来世界一切都照常，那么你自然而然地就会端着破边儿的碗盘坐下了。

司猗纹图个清静却没有忘记外孙女，她准备给她剩一个麻带回去，这不能不算圆满。

司猗纹端起碗小喝着豆浆，忘记用勺搅起沉在下面的白糖。白糖在碗底汪着，煳锅味儿总也遮不下去。直到快喝完时，豆浆才变得鼻句儿甜。这时她也才发现原来她独占的这张方桌很脏，到是芝麻粒、烧饼渣，用过的碗筷也没人收。而她就好像正在别人遗留下的汤汤和仰翻的碗盘里择着吃，这使她自己这份吃也变成了残渣余孽，连这份残渣余孽也像是谁给她的一份许可。也许这就是一个小铺的风度人们的一习以为常。但司猗纹不行，司猗纹在前这个“许可”里到的是一份狼狈，刚才心中那些许的安静就立刻变成了桌上那一片覆地翻天。

那么，脆就再来一碗。

多年来司猗纹练就了这么一功夫：如果她的灵魂正厌弃着什么，她就越加迫使自己的行为去什么。她不能够在她正厌恶这脏桌时就离开它，那就像是她的逃跑她的不辞而别。现在她需要牢牢地守住这桌，守住她的狼狈，继续喝她的煳豆浆。这是一场争斗，一场她和脏桌煳豆浆的争斗。她终于战胜了它们，成了这场争斗的胜利者。过量的豆浆使她有恶心，使她那从来都很健康的胃有发胀。她松垮着自己，又起了一个“”让豆浆在肚里尽快下沉。然后她掏手绢掸掸嘴和手，扭打量起窗外街上的行人。

整个北京现在才真正苏醒。像每天一样，年轻人绿的军装红的袖章又猛然在大街小巷汹涌起来。它们正打破一切人的梦一切人的图安静，它们也正在提醒司猗纹：你别以为这个背静得与世隔绝的小铺有什么与众不同，你面前这张又脏又可的桌你的焦圈麻和外边只隔着一层玻璃，这玻璃只需轻轻一击就会粉碎，就会和外边变为一个世界。现在我们不打破它是顾不上它的存在，顾不上它的存在就等于顾不上你的存在，但顾不上并不等于这儿没有你。

司猗纹分明看见几个小将冲这玻璃轻蔑地瞥了一，她相信他们看见了她的存在，看见她正拿着手绢在这儿旁若无人地掸嘴。她躲开了那光，迅速了个侧动作将自己背到一个那光所达不到的地方。

如果前些天他们的抄家、破旧只给她带来了惊恐和一丝苟且偷安的幻想，那么此刻这光已经告诉她，她将在劫难逃。今天你坐在这儿喝豆浆嫌煳嫌桌脏，明天我们就会打碎这块玻璃把你拽来让你跟我们在街上“散散步”那时的你就不再是拿着手绢掸嘴的你，这块破玻璃将把你划个满脸，你就带着这满脸去跟我们经经风雨、见见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