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托”

葛俊答应去办同艾托的事，他们谁也没有提向喜。

向桂送走葛俊回来，同艾从衣兜里掏一张钱帖，给向桂说：“这是一百块大洋，我也不知怎么给葛俊，也不知去哪儿兑换准备票①。你去办吧。”

向桂接过钱帖，给小妮儿。

同艾理完葛俊的事，又对向桂说：“让小妮儿把甘运来叫过来吧，我想看一你哥哥。”

甘运来现在城内开修车铺，当年甘运来在军中就学过修枪。他不用伙计，自己租了个小门脸，会给自行车补胎，还会生火焊自行车的大梁。一会儿，小妮儿领来了甘运来，同艾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甘运来说：“太太，这也是我久久放不下的事，你不说我也不敢提醒你。哪怕就看一呢。咱这样办：你叫群山把车赶到粪厂的墙外隐蔽起来，我去粪厂把向大人叫到院里。好在粪厂的墙矬，你站在墙外准能看见。要是咱们明目张胆地粪厂，向大人准得怪罪我。他给我下过死命令，不许我把向家人领粪厂。”

同艾觉得甘运来的主意可行，便不再久坐，下了绣楼径直让群山把大车赶到粪厂墙外，隐蔽在一棵垂柳下。垂柳的枝条似帘般地遮住了大车。

向喜的利农粪厂有两亩地大，被一带矮土墙围着。院里，一面有几间平房，平房前是个宽大的广场和几排秫秸厦。另一面是个阔大的粪坑，有两间屋大。这粪坑是粪厂的主，好比工厂的车间。开粪厂的就把收购来的人粪倒在这个粪坑里发酵。粪厂的业务实际就是把汤汤的人粪制作成燥的块状——粪，供当地人使用。当地人买粪是为了给白菜、萝卜当底，这是粪中的上品，没有人舍得往大庄稼地里使。

糞的制作也很简单：粪便在坑里经过发酵后成了半成品，制作者用个长把儿勺把半成品从糞坑里舀来，摊到广场上晾晒，如同摊煎饼。几天过后，这些“煎饼”就变成了糞。工人把糞一块块收起来，码在厦底下，等待售。

同艾躲在柳树下，通过短墙往粪厂里看，她看见甘运来了门。甘运来门就往粪坑那边走，粪坑前有个人正拿一只长把儿勺往桶里舀粪。同艾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甘运来走到掏粪人后说话，掏粪人转过了。现在同艾和群山都看清了，这正是向喜。一旦向喜转过了，同艾就看见他上的汗褂果真不。不知是汗褂本来就瘦小，还是向喜越来越壮。汗褂在肚上绷着，着一段接一段的肚。甘运来和他说着什么，他一手拄着粪勺把儿，一手摘下草帽扇汗，拿着草帽的手还不时往厦里指，好像在说厦里的“存货”问题。他说得轻松、平淡，如叙家常。同艾还看见，离向喜不远还有一小块萝卜地，萝卜缨支棱向上，红的梗绿的叶。同艾想，这萝卜又是灯笼红。

甘运来是成心要多和向喜说些什么的，而向喜显然在劝他早离开。他不顾甘运来的存在，上了草帽转过去，一把粪勺又伸了粪池。顿时，一蒸腾着的粪味儿更加烈起来，这气味越过短墙，飘向大街。

同艾当着群山的面看向喜，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表示。她见向喜不再理会甘运来，又转过掏粪去了，就也离开短墙对群山说：“走吧，回笨。”在群山看来，倒像是同艾冷淡了向喜。面对着变成了掏粪人的向大人，她怎么一滴泪也不掉呢。

同艾没有掉泪。她看向喜的时候没有掉，回村的路上还是没有掉。就仿佛她看见的那个掏大粪的不是向喜，那真是个掏大粪的。群山怎能知同艾在想什么，同艾在想：你真能去掏大粪，我就应该真把你当成个掏大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