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算给梅阁买药的事，秀芝回来了，手里端着个空砂锅。同艾就赶问，梅阁喝羊了没有。秀芝说：“倒是喝了，可过了一会儿又吐了。吐了羊就咳嗽，痰里还裹着血。”向文成沉一阵说：“三期。”他说的是梅阁的病。原来女人的弱症就是肺结。肺结分期，三期已近后期。看来托人去天津买药成了刻不容缓的事。

向文成早就要替梅阁买药，一直苦于找不到人。这天，有个女人走向家，顿时打开了向文成的思路。这女人是走动儿的媳妇，现在城里给山牧仁揽饭——笨人当用人叫“揽饭”前几年走动儿往西奔儿楼家“走”的时候，走动媳妇就不想跟走动儿过了，便不时找向文成诉说心里的苦闷。其实走动儿媳妇比奔儿楼娘要年轻利索得多，脸和手洗得洁白，连衣服领都是少见的净，发整日光亮乌黑，纹丝不，一个黑丝纂网把脑后的纂网住，纂网上常着星星的银簪。走动儿的媳妇叫三灵，也信基督教。山师娘看见三灵净利索，就托向文成问她愿意不愿意给她帮忙。向文成把消息告诉三灵，三灵一听十分兴。她和走动儿本来就冷淡，闺女安已经嫁了人，边也没有女拖累，便去了山牧仁家揽饭。三灵很快就掌握了山家的全家务，从洗涮到炊事，一切瑞典人的习惯事，得一丝不苟。她对瑞典人的饮习惯尤其领略得快，她利用当地极少的炊事原料，创造地为山牧仁着烹调。笨人来福音堂礼拜时，常隔着墙看三灵的炊事表演，或烤，或摊薄饼。整个福音堂常常弥漫着新鲜而陌生的气味。三灵和山牧仁一家相得十分洽，山牧仁不止一次对向文成说，谢他为他推荐了三灵，使他在兆州愉快地完成着他的事业。

三灵走向向家，向家人也喜三灵，同艾、秀芝、向文成把她围在当院。三灵笑着对向家人说：“还是回到笨觉着亲。”三灵说的回笨亲，其实是看见了向家人。她自己的家空着。走动儿在区里当通后，三灵的家就更无人门，院里长着荒草。同艾知三灵话里的义，说：“想家了，就回来看看吧。”三灵不再多作寒暄，把一个白布包在石板上展开，里面是一个又胖又大的面包。这面包有钵碗达，烤得红通通的，还着发酵的香味儿。三灵告诉他们，这时她刚烤来的，山牧仁一定要她带给向家尝尝。只是如今她烤制的面包仍然不知，没想到这看似最简单的事倒难住了她。主要原因是酵母不对付，山牧仁从瑞典带来的酵母都用完了。目前全世界都在打仗，邮路不通，瑞典人想寄又寄不过来，她就用本地的蒸馒的酵母代替。用本地酵母还得使碱，不使碱就酸，可一使碱就，她左试又试还不算成功。不过山牧仁却说好吃，她知这是山牧仁在鼓励她。一个新鲜面包摆在向家，向家人无论如何都觉得是个非同一般的件。院里弥漫着酵母的香气，也弥漫起乐。近来形势张，向文成已经许久没有这乐了。这时他面对着石板上的面包又立刻展开了一个关于面包的话题。他说那年他在汉时，渣甸路上有个英国人开的面包房，他看过英国人面包，那过程比蒸馒要复杂的多。单说醒面，一般人就不到。面发好了，成面包形状，还要“醒”醒面的温度和度都得拿温度计试。

向家人观看完这个又胖又大的面包，三灵又从衣兜里掏一个小布包，专对向文成说，这也是山牧仁让她送来的。其实，她今天是专为送这个小布包而来，送面包是个捎带。三灵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电光纸包。打开电光纸，电光纸里还有一层纸，纸包上写着钢笔字，有中国字也有外国字。向文成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包，凑近了仔细看。他看懂了，对全家说：“硼酸，这可稀罕。先前只在医书上看过介绍，是外用消炎药。”三灵说，山牧仁让她转告向文成，他知向文成正需要这药。向文成接过这硼酸如获至宝，他把纸包又一层层包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就让三灵跟他去世安堂。

向文成领三灵来到世安堂，先把硼酸收一个药屉，然后让三灵在沙发上就座。三灵不坐，只看了个板凳坐下。

向文成对三灵说：“三灵呀，你再给办一件事吧。现在我不了城，不能亲自去见山牧师，这事又不能落在字面上，只有传。你是个靠得住的人，就替我转告一下山牧仁吧。”

三灵问向文成是什么事，心里也知这事肯定非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