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就亮，就不冒烟。你看，你看，天下就是有能人，这能人又是在日本。灯座上打着字，证明是日本国崎株式会社品。韩先生说崎叫崎诚一郎，植油灯就是他发明的。韩先生说，崎找机会还要见见我，说他来兆州不方便，约我去天津。文成啊，面对一盏灯，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么多话，都只为了这灯关系着咱家的事，关系着咱裕逢厚的前途。你以为咱裕逢厚卖的就是那几卷布，几捆洋袜，还有什么卡、别针、针线脑？才不是哪。咱要卖灯。”

“卖灯？”向文成不禁疑惑地看着向桂。

向桂说：“卖灯。咱这卖可不是小打小闹的卖，咱要大闹。我准备先直接从崎株式会社订他三十万盏。咱不经过中间人，崎在天津有办事。”

三十万盏！向文成被惊呆了。他推开前的植油灯，开始冲着房梁微笑。向桂了解侄这个表情——看似笑，实际那是个信号：他是另有所想。那时的向文成有时笑着看天，有时看房，光是犹豫的。

向桂说：“我知你的脾气，你是想说你叔叔在云山雾罩吧？”

向文成自言自语似的说：“植油灯，这件…三十万盏…”

向桂说：“咱爷儿俩今天谋划的就是这三十万盏灯。你当你叔叔平白无故地就得三十万盏这么个天文数字？我在生意场上也算混了一阵啦，货数字哪儿来的？我一说你就明白了。以笨村为例，全村三百六十，得起灯的有三百。得起煤油灯的也就是三十到五十，其余二百五十家籽油。要是把这二百五十盏老式籽油灯都叫他换成崎株式会社的植油灯呢，单只笨就有二百五十盏的销路。你又说了，他们买吗？他们买。他们为什么买？这灯亮，不冒烟，耗油比老式油灯还少。单只一个灯钱哪儿省不来。再说这五十煤油的，就说咱家吧，一灯煤油三两天。要是换了籽油呢，一灯油还是三两天，可成本少说也能降低一倍。文成，你的脑比你叔叔好使得多，这账你应该替我算。刚才我才说了一个三百六十的笨村，咱兆州有多少村？二百大几十个吧，咱的生意瞄准的还不是一个兆州，宁晋呢，元氏呢，栾城呢…”

单从生意上讲，向桂的一席话无可挑剔。向文成想，叔叔到底没有白在生意场上混，货源和销路不就是买卖人盘算的本么。如此说来，三十万盏植油灯倒是不愁销路。当然，叔叔还没有给他亮明其中的利，不过可以想那一定是个可观的数字了。但是此时此刻，向文成想的是崎这两个字，这个日本意味很的姓氏，让他想到了其他。

向桂见向文成还是只笑不说话，便说：“文成，我知你会觉得这件事和你平时的主张有违背，抵制日货，你和甘明带领学生也在县里闹了一阵。可咱提倡的是灯省油，莫非这灯里也有毒啊。人家崎也没有政治背景。”

向桂从植油灯到底先引来政治。向文成终于说话了。他说：“叔叔，你知华北自治①的事吗？你知咱河北了个冀东政府吗？”

向桂说：“倒是听说了，咱和这有什么关系？”

向文成说：“日本人推行华北自治，在冀东搞政权，是继‘九一八’之后的又一个行动。你注意一下，合华北自治，有多少日本货涌中国：布，玻璃丝袜…我知的还有‘蝇必立死’‘味之素’‘胃活’…都是什么时候来的，不都是随着华北自治中国的。”

向桂说：“我知你下边该说侵略了，人家崎发明植油灯也成了侵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