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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3)

当月亮升起来,西贝一家又在各自屋门一字排开吃饭时,院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一家人只呼呼地喝着碗里的粥,就着堆在碗边以内的一小撮咸菜。小治枪上的猎并不是他们全家的吃,两只兔(或一只)仍然吊在枪上,第二天小治将要到集上卖掉兔换回枪药和铁砂。

西贝全家都意识到小治往大儿家扔兔,实在是这个和睦殷实之家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弊端,但西贝从不追究小治的行为,也不四打听去证实这件事的真伪。

小治的打兔继续着,小治媳妇晚饭前房上的叫骂也继续着。日久了,那叫骂就像是西贝家晚饭的一个序曲,又好比西贝家一个固定的保留节目。少了这个序曲,西贝家的晚饭就迟迟不能开;少了这个节目,西贝家的一天就不能说过得圆满,此时的笨村便也仿佛少了什么。小治不理会女人的叫骂,只待晚上和媳妇上炕后才对着房梁说:“不论谁抹香油都能招男人?”要不就说:“男人都是冲着香油去的?知什么呀你!再说,你看见我扔兔啦?”媳妇说:“就是,就是看见啦,咱二片看见啦。”小治说:“哼,二片…”

西贝的小孙,西贝大治的小儿西贝二片,这年虚岁十二,胎里只带一条半,另外半条在膝盖以下消失了,只留下像擀面杖似的一截秃,这秃上还努一个脚趾,脚趾上也长了趾甲。那确是人的一枚小脚趾。西贝二片走路在地上蹭着走,只在必要时他才蹿起来用一条跃。村里没有他蹭不到的地方,也没有他不了解的事。西贝二片蹭着走路,视就低,偏低的视所到之常是女人的下。有时他还向女人的下发起冲击,或用,或用一把土。女人们都把西贝二片看作自己的天敌。但西贝二片冲击的女人,只局限于刚嫁到笨的新媳妇。他常对人宣称他知所有笨村新媳妇的那地方什么样,因为他常把她们堵在茅房里看。叔叔小治给大儿扔兔的事,就是他说给他的婶,小治媳妇的。

西贝全家默认着小治的行为,也默认着小治女人叫骂的合理。只有西贝梅阁对此另有见地。当西贝小治媳妇叫骂之后倚住灶坑饭时,梅阁就说:“婶,听我一句吧,咱们都是上帝的罪人。人世间的事,不论善恶,唯有上帝才会作铺排,婶往后就别上房了。”

西贝梅阁举上帝来说服小治媳妇,因为她信基督,西贝家也只有她识文断字。十六岁的梅阁,六岁时就跟前街刘秀才念上《论语》,后来又跟南邻家的向文成大哥念实用白话文,在县里上简易女师的时候迷上了基督教。当时有位瑞典牧师来县城传教,这基督教义使梅阁着了迷。她信上帝的存在,她有许多心事,从不告诉家人,只递说上帝。现在她虽然还没有受洗,却觉得自己离上帝越来越近。不过,西贝梅阁对婶的规劝,并没有止住婶对大儿的叫骂。梅阁常在这时躲自己屋里对着炕角泪,只想着自己的弱,弱得连婶也说不服。要克服这弱,还得求主帮助。这时只听爷爷西贝在院里没有人称地喊:“还不来给牲煮料,人吃饱了,还有牲哪!”

随着西贝的喊声,梅阁就听见开门来煮料的又是婶。煮料是把黑豆和粱一起放在锅里煮。喂牲的人要把煮熟的料和切碎的草拌起来给牲吃。西贝家人吃得饱,牲也吃得饱。片刻,风箱响起来,煮熟一锅料,比一顿饭也不省工夫。西贝梅阁伴着风箱“夸嗒、夸嗒”的响声睡着了,西贝家也从黄昏黑夜。

①.褡包:系在衣服外面的长而宽的布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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