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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夜(3/4)

了屋。自从昨天我和老末成后,他便不再为屋门上锁了。我了东屋,我看见了令我不解的景象:炕上,昨晚那一团破搌布样的大姑坐了起来,正佝偻着梳她那雪白的发。她那皱纹刻的脸由于常年不见光,泛着一层青白;但她的五官廓分明,年轻时也许是个人儿。她凝视着站在门的我,又似乎对我视而不见。她就那么一直抚发,直到三挽两挽把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纂儿。就像她对我视而不见一样,我也不打算跟她说话。我快速离开大姑回到老秦那儿,把我的疑惑讲给他。老秦说,不能吧,老末那个大姑,听他说躺了好几年,早就坐不起来了。我说可是刚才我分明看见她在炕上坐着。

老秦就扔下画笔随我一起去看大姑。院时我们稍显那么蹑手蹑脚,我们都觉我们内心的不太光明,但我们还是了屋。那坐在炕上的真的是大姑,老秦证明。

晚上,老秦下山把老末找来(这个白天老末确实去B城卖杏儿了),有些气急败坏地质问他说,你那个大姑不是了好几年么,怎么又坐起来了?老末立即说,那就是快了。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或许这“回光返照”又鼓舞了我,我决意听信老末的解释,在家峪住下去。

第四夜

今天上午,我走我的院时,见屋门的台阶上赫然地坐着大姑。她这坐相儿实在叫人没有防备,她是怎么从炕上挪到了门呢?她穿一件月白夹袄(也不知打哪儿翻来的),布黑,梳着纂儿,也洗了脸(从哪儿?)。我不想说这景象令我不快,但至少我心中涌起一失望。我探询地望着大姑,大姑地盯着我。我相信那一刻我们看明了彼此里的意思:我是来窥测她的死亡的,她却又活了过来;我断定她即将离世,她却活得比我以为的要起劲儿得多。我的光有躲闪,她的藏着挑衅。我为她用光戳穿了我的内心到窘迫,我多么愿意相信这是她的回光返照啊,可难这也算回光返照?听人说那气象不过是短短的一瞬。

晚上在老秦的画室里聊天,和家峪几个时髦的男女青年,老秦的追随者吧。有两位走乡串镇画影挣了钱,现在决心抛弃影向艺术军。我向他们打听大姑的世,由他们中,我断断续续知了大姑的一些往事。

大姑是当年家峪惟一没有嫁去的闺女。大姑闺女那会儿,是家峪的人尖。有个青年告诉我,听他讲,家峪有正月十五打秋千的风俗,那打秋千的又都是清一的闺女媳妇。那是女孩们一年中最显赫的特权,也是她们快乐的极致。男人们把秋千架在麦场上,全村老幼都来参观。大姑打秋千远近闻名,她轻巧也胆大,打成“平梁”都不知害怕。她穿着大红袄在空中去,仿佛要把自己抛到天上云端。她笑着,秋千下的女孩们尖叫着,至今村中有的老人都还记得当年穿红袄的大姑在秋千上的风采。县里有个基督教堂,家峪不少村民信了教,大姑和几个妹也随着去信教(给人觉得有像今天我们这伙人抢着来买房)。有一回礼拜时,大姑认识了从北京来的一个青年,给教堂修风琴的师傅,两人便偷着好了。村人对此倍奇特,不过也有人说,以大姑当年的姿,即使混在布衣教徒里,也足能引起那北京青年的注意。可是那年轻人,修风琴的师傅,终归还是回了北京。大姑怀了他的孩,也坏了名声。孩生下三天就死了,大姑却为那个修琴的人死守了一辈忠贞。后来,抗日了,村妇救会号召妇女们给八路军军鞋,大姑的鞋又结实又好看,纳的底是清一吉祥的“X”字型。到了鞋的时候,大姑也怀抱鞋包袱兴冲冲地去军鞋,村妇救会主任举着大姑的鞋对在场的妇女们说:“咱们能让前方的战士穿‘破鞋’的鞋吗?咱们不能啊!”于是,新鞋被扔回到大姑怀里,从此她再也没有开说过一句话。她在娘家度过了一生,她本是那院真正的房主。

我很想继续在家峪住下去,一时说不准自己的心绪,似乎已不仅仅是为了等待大姑的死期。但是家里来电话告诉我,单位正在评职称,我申报的是国家二级术师,需要回去行答辩。几天的时间,单位、职称、术师、答辩之类的词汇似乎已离我很远,但一经提醒,我便立刻又自如地了B城的“情况儿”在这方面我并不超脱,我需要乡间的院落,也需要世俗的职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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