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合得严严实实。她又打开盒盖，觉得应该立刻装东西去。她丛兜里摸一只盛脸油的小盒放去，又合上了盖。只有这时，她才觉得这铅笔盒真属于她了，真的。它又想到了明天，明天上学时，她多么盼望她们会再三盘问她啊！

她站了起来，忽然到心里很满意，风也柔合了许多。她发现月亮是这样明净。群山被月光笼罩着，像母亲庄严、神圣的脯；那秋风的一树树桃叶，卷起来像一树树金铃铛，她第一次听清它们在夜晚，在风的怂恿下“豁啷啷”地歌唱。她不再害怕了，在枕木上跨着大步，一直朝前走去。大山原是这样的！月亮原来是这样的！桃树原来是这样的！香雪走着，就像第一次认养育她长大成人的山谷。台儿沟呢？不知怎么的，她加快了脚步。她急着见到它，就像从来没有见过它那样觉得新奇。台儿沟一定会是“这样的”：那时台儿沟的姑娘不再央求别人，也用不着回答人家的再三盘问。火车上的漂亮小伙都会求上门来，火车也会停得久一些，也许三分、四分，也许十分、八分。它会向台儿沟打开所有的门窗，要是再碰上今晚这情况，谁都能丛从容容地下车。

今晚台儿沟发生了什么事？对了，火车拉走了香雪，为什么现在她像闹着玩儿似的去回忆呢？四十个没有了，娘会怎么说呢？爹不是盼望每天都有人家娶媳妇、聘闺女吗？那时他才有不完的活儿，他才能光着红铜似的脊梁，不分昼夜地打那些躺柜、碗橱、板箱，挣回香雪的学费。想到这儿，香雪站住了，月光好像也黯淡下来，脚下的枕木变成一片模糊。回去怎么说？她环视群山，群山沉默着；她又朝着近的杨树林张望，杨树林悉悉萃萃地响着，并不真心告诉她应该怎么。是哪来的声？她寻找着，发现离铁轨几米远的地方，有一浅浅的小溪。她走下铁轨，在小溪旁边坐了下来。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和凤在河边洗衣裳，碰见一个换芝麻糖的老。凤劝香雪拿一件汗衫换几块糖吃，还教她对娘说，那件衣裳不小心叫河给冲走了。香雪很想吃芝麻糖，可她到底没换。她还记得，那老真心实意等了她半天呢。为什么她会想起这件小事？也许现在应该骗娘吧，因为芝麻糖怎么也不能和铅笔盒的重要相比。她要告诉娘，这是一个宝盒，谁用上它，就能一切顺心如意，就能上大学、坐上火车到跑，就能要什么有什么，就再也不会被人盘问她们每天吃几顿饭了。娘会相信的，因为香雪从来不骗人。

小溪的歌唱昂起来了，它腾着向前奔跑，撞击着中的石块，不时溅起一朵小小的狼。香雪也要赶路了，她捧起溪洗了把脸，又用沾着的手抿光被风的发。很凉，但她觉得很神。她告别了小溪，又回到了长长的铁路上。

前边又是什么？是隧，它愣在那里，就像大山的一只黑睛。香雪又站住了，但她没有返回去，她想到怀里的铅笔盒，想到同学门惊羡的目光，那些目光好像就在隧里闪烁。她弯腰下一枯草，将草在小辫里。娘告诉她，这样可以“避邪”然后她就朝隧跑去。确切地说，是冲去。

香雪越走越了，她解下围巾，把它搭在脖上。她走了多少里？不。尽草丛里的“纺织娘”“油葫芦”总在鸣叫着提醒她。台儿沟在哪儿？她向前望去，她看见迎面有一颗颗黑在铁轨上蠕动。再近一些她才看清，那是人，是迎着她走过来的人群。第一个是凤，凤后是台儿沟的妹门。

香雪想快跑过去，但为什么变得异常沉重？她站在枕木上，回望着笔直的铁轨，铁轨在月亮的照耀下泛着清淡的光，它冷静地记载着香雪的路程。她忽然觉得心一，不知怎么的就哭了起来，那是乐的泪，满足的泪。面对严峻而又温厚的大山，她心中升起一从未有过的骄傲。她用手背抹净泪，拿下在辫里的那草儿，然后举起铅笔盒，迎着对面的人群跑去。

山谷里突然爆发了姑娘们乐的呐喊，她们叫着香雪的名字，声音是那样奔放、烈；她们笑着，笑得是那样不加掩饰，无所顾忌。古老的群山终于被动得颤栗了，它发宽亮低沉的回音，和她们共同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