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给着我惊吓，我一定也给着他们惊吓。但我们很快都镇定下来，很快便友好如初了。显然，我们都已觉得大可不必再为那消息去作任何探听、安、解释和证实，往日的愉快渐渐又笼罩起我们。这样的笼罩也证实了消息中关于冯太太还于人世后，他们之间“相敬如宾，情如初”之说。冯太太照旧为我沏来香片，之后照旧不显山地依到冯掌柜一边，照旧把一只手搭在冯掌柜肩上。冯掌柜同我说话时，照旧又抬起一只手搭在冯太太手上。我们谈的都是题外话。冯掌柜问我剧社何时才能恢复排练，接着告诉我，庆裕祥又了一叫“富纺”的面料，看来舞蹈服要优于杭纺，有重量，不反光，也不易起褶，类似东方呢，但比东方呢造价低廉。他曾为某个剧团介绍了这材料，那剧团演时他去看了，效果确实不错。冯太太呼应着冯掌柜，也补充起那面料染时“抓”上机不发飘等等特。

我听着冯掌柜的介绍，不时观察着他们互搭在一起的两只手，猜测着还于人世后的冯太太，那手的温度会不会有别于从前。

运动终于过去了，剧社又开始排练新节目。我采购了富纺去新丽成衣局，一次又一次证实着冯掌柜和冯太太相敬如宾，情如初的传闻。

新丽成衣局若不是再有意外，冯掌柜和冯太太一定能手搭手走完他们的人生旅途。然而一年后，冯太太又死了。又是二十四小时后殓，四十八小时后殡。抬埋行的伙计又将抬着一不甚厚实的棺材走新丽成衣局狭窄的街门。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冯太太门前，冯掌柜悄声对抬埋手作了些嘱咐，说：“千万小心些，侧门就不会失手了。”听了冯掌柜的嘱咐，抬埋手们十分谨慎，门时小心翼翼地拥着冯太太的棺木，轻提脚，小心侧，平安门，上次的摔棺事件没再发生，冯太太是真走了。

丧事过后，抬埋行里有钻角尖者议论起冯掌柜那天的嘱咐，他对伙计们说，说，冯掌柜和冯太太不是好得了名吗？咱们要是再摔一次棺材，冯太太再活一次，冯掌柜不是更兴么。可他偏要嘱咐咱们别再失手，这是怎么个理儿？

这年我已不在B城，也听说了冯太太第二次被抬埋的事，乃至冯掌柜对抬埋手在意的嘱咐。

我再次见到冯掌柜，离冯太太第二次被抬埋也有五年，我偶有机会去B城看望原剧社的老战友。也是据形势发展的需要吧，B城的五个门都已不复存在。路过西街时，我在“庆裕祥”门见到了冯掌柜。那时私营商店的社会主义改造已完成，私营绸布店“庆裕祥”已改成市纱布公司某门市。这门市还建立了一条龙服务，店内设立了成衣。此时的冯掌柜就供职于这店的成衣。

我和冯掌柜在店前相互端详半天。冯掌柜仍然留着寸，但中式褂已换成灰卡叽中山装，袖仍然挽着。他拉着我的手，像遇见亲人似的只说：“怎么不家去，怎么不家去。”我只说：“刚到，刚到。”后来，冯掌柜还是先把我领“庆裕祥”的成衣。我穿过熟悉的店堂，来到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果真参差地摆着几张案，几个师傅正在案前作，当年新丽成衣局的伙计二小也正占着一张案。我和冯掌柜还没来得及更多寒暄，便有女客来找冯掌柜了。像从前一样，冯掌柜收下女客的面料，拿起尺，便围绕着这女客忙碌起，量完长短，他又把尺在女客上撑圆，有分寸地扯动着尺，在女客的“三围”一带留恰如其分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