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三也去外地上大学了。没有老三的日，被佟先生称“和平时期”写作之余，佟先生就不免以平和的心绪回顾一下自己的婚姻。回首这第二次婚姻，不能说叫他满意。当嫦娥鲜艳的腮帮和壮硕的日复一日平平安安地摆在佟先生前时，接踵而来的日除了和平，还显了平淡，平淡中亦有些从前难以觉察的枝杈。老三的离佟家，无疑使嫦娥获得了一前所未有的放松，她一下好像成佟家中所有空间的占有者。在这些显空旷的空间里，她最愿意更多地盯着佟先生、努力使自己像个城里的贤妻，或者说城里一个佟家的贤妻。她常在吃完饭。刷完碗之后，上一支烟（老三的离佟家还使嫦娥学会了烟），走佟先生的书房，搬把椅坐在佟先生书桌旁边，盯着倏佟先生在稿纸上写字，间或也发一两声叹：“哼，写小说可不是个容易事儿。”那时佟先生便像受了惊吓似地抬看嫦娥，他多半会看见她牙里的韭菜或某面的渣滓。为了避开前的嫦娥，佟先生便打发她到隔房间替自己抄几页小说（在小儿，嫦娥是上过初中的）。谁曾想，这嫦娥先是把佟先生的稿辨认明白誊写清楚，很快就不满足于这些了，她为佟先生改起了小说。有一次她举着一页稿纸兴冲冲地闯书房对佟先生说：“闹了半天名人也错儿呀，你看你把个闺佟家'好看'写成了'受看'，叫我给你改过来了！还有，这儿…”没等嫦娥把话说完，佟先生火了，他夺过嫦娥手中的稿纸，将她赶书房，并告诉她今后不准再。这使嫦娥大惑不解，她想，原来男人都是有脾气的。

回首这第二次婚姻，佟先生也不能说不满意。首先嫦娥属于低消费型的女人，她不讲究吃喝，不用化妆品，永远不曾生病，永远穿自己纳底的布鞋。她从邮局或银行取回的稿费，一向如数与佟先生。后来俺佟家老大老二大学毕业都去了国，逢年过节寄些元给佟先生，嫦娥对元既不稀罕也不打听。其次，凡佟先生碍于份和尊严不便面的事，唤一声嫦娥就行了。嫦娥会守着一排啤酒瓶。一捆废报纸，为佟先生和小贩一分钱一分钱地往上争价；也会为俺先生和封台的工人一块钱一块钱地往下压价。当台封完，楼下堆满碎砖。烂瓦。泥。沙时，又是嫦娥从锅炉房借来推车。铁锨（锅炉房似乎有嫦娥取之不尽的东西），一趟趟地把那成堆的废料装上推车运院。她一趟趟从街坊邻里前走过，面不改，走得但然。楼上的佟先生看看楼下的媳嫦娥，一刹那觉得她好似一名受雇于佟家的壮工，才悟，他娶嫦娥，决非以浪漫主义为基础，那实在是纯正的现实主义啊。

了大力之后的嫦娥，在佟先生前才又表现几分轻松。她开始大模大样地洗澡，但她不在卫生问里，她习惯边走边把衣服脱完。这使佟先生常常觉得，嫦娥本不是去卫生间，而是下河。嫦娥一边往“河”里走，一边脱下汗的背心举到俺先生前说：“你闻闻你闻闻，叫汗沤得都馊啦！”佟先生连声说着“好，好”就退书房关起门。嫦娥洗净自己，换上的衣服，看看书房关着的门，这里转转，那里转转，才想到，也许该去院里坐一会儿。

嫦娥来院里乘凉其实是万不得已。

面对那些文佟家属和后裔，嫦娥常觉些自己的不能伙。那里的谈吐常使她到费解，费解着就会生些寂寞。最让嫦娥不可思议的是，嫦娥不在场时，人们也些猪的注，菜的缺斤短两，佟家添了外孙，佟家装了一拖二变频空调…只待嫦娥一现，她们就突然改变话题。柳太太对麻太大说，奥瑞特超市刚了澳洲“培”；钱太太对柳太大说，佟家的吐司炉今天早饭时怎么也弹不起来。麻太太开就是她业务上的事，退休前她是电视台的化妆师，退休后受雇于一间婚纱摄影工作室，专化新娘妆。钱不少挣，说话格外气，也显些云山雾罩。比方她说，妆化得好坏，也看化妆师的心情。遇上她兴时，她能把个凡人化成阿；遇上她不兴，她能把个新娘化成。众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坐在远的嫦娥也笑了，她听懂了。但当人们发现嫦娥也笑着享受了她们的谈话，便心照不宣地令这谈话夏然而止。半天，柳太大的女儿，一个叫大橙的才开辟了新话题。大橙在市响乐团拉弦贝司，喜叉站立于众人面前，很是显些职业特。她说，练“柴5”（柴可夫斯基第五响乐）最难，指挥又不赶劲，指挥个二胡齐奏还差不多。钱太太问“柴5”有没有标题“柴6”是《悲沧》。大橙说她也不知，反正她的分谱上没写着。“你想，一个弦贝司拉那么快。”大橙说着，胳膊在腹前快速摇摆。“柴5”终于又驱走了嫦娥。

面对一座院，就像面对一个人生。人生总有绝路逢生的时候，有两件事使这院终于接纳了嫦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