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拉彭措多朗大门，守门的喇嘛也不认他这个前线总，死活不让。沱活佛只好自己去，嘱咐西甲喇嘛在门外台阶上耐心等待。

很长时间沱活佛才来，脸沉地说：“容鹤中尉的事情你就不要了。他作为战争罪犯，是杀了不少西藏人的，从战场回来的人都知。”

西甲说：“我不能不，他一趟趟往宗山城堡送，命都豁来了。他救了桑竹姑娘，是桑竹姑娘的恩人。他背叛了洋，就是我们的人啦。”

沱说：“这些我都说啦。但功和罪互相一抵消，他又不是我们的人了。容鹤中尉必须离开西藏。现在的问题是，谁能给他保人，没有保人，他还是要被关起来的。”

西甲说：“我呀，我就是保人。”

沱说：“你不能保人。你是迪牧活佛的人；你作为前线总没有打败洋，让洋羊似的一群一群开到了拉萨；你让那么多西藏人死在了洋的枪炮底下；你擅自烧毁了村舍、颇阿勒庄园、青稞地；你怂恿贱民抢砸官府和庄园；你还有放跑敌首之罪，本来戈蓝上校已经落网中，你却慈悲得超过了菩萨，结果让他们卷土重来。这些账还没跟你算呢，你又想洋的保人了。想收拾你的人就等着你有多多的把柄呢。西藏的规矩是，保人承担被保人的所有罪责。就算容鹤中尉听话地离开西藏，他也会把自己过去的罪过全留给你。恨你的人想什么时候收拾你就什么时候收拾你，你知吗？”

西甲说：“这个嘛，不知，但现在知啦。尊师，这样不好。一百个麻雀看起来一样，但这个拉屎的麻雀不是那个拉屎的麻雀，那个拉屎的麻雀现在正在吃呢。啊嘘，那么多的事情都放在了我上，我成达赖喇嘛啦。我是迪牧活佛的人，但他圆寂的时候没有带我上天，我就是尊师你的人啦。我是前线总，达赖喇嘛的黄绢旨命不会不算数了吧？这次没有打败洋，下次就打败啦，他们要是不信，就让我再打一次试试。那么多西藏人死啦，我也想死啦。烧毁村庄和颇阿勒庄园是我的战略战术，没有战略战术怎么打洋？抢砸官府和庄园是因为官府宁肯把粮送给洋也不发给贱民，贱民要打仗，不能一仗没打就先饿死吧？放跑戈蓝上校不对吗？要是不对下次就不会放跑啦。慈悲超过了菩萨就是大菩萨。尊师，我还是想当保人。”

在西甲喇嘛的一再要求下，沱活佛返回布达拉，也不知他见到了谁，来时后跟着七八个壮喇嘛。为首的胖喇嘛恭敬地让他们师徒在之字形的石阶下面等着，他们去布达拉下面的夏钦角牢房提了容鹤中尉。

胖喇嘛边走边用英语说：“我再说一遍，你必须上离开西藏，现在就离开，哪儿也不能去，就从布达拉走，往你们英国走。”

容鹤中尉说：“我要是不离开呢？”

胖喇嘛说：“我们接到的命令是驱逐境，你不走是不行的。你对我们来说活在西藏就是麻烦。我们会派人一直跟着你。快走吧，万一命令有变化，你会死在这里的。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不好说话了。”

容鹤中尉又问：“谁在下命令？”

胖喇嘛说：“这个我们也说不清，我们的有太有月亮还有满天的星星，哪个的命令我们都得听。”

在两个喇嘛的押送下，容鹤中尉只能走了。他跟西甲喇嘛告了别，又询问桑竹姑娘在哪里。刚问完，就看到桑竹姑娘正在不远的雪村巷里朝这边张望，便大步走了过去。西甲喇嘛也想跟过去，却被胖喇嘛拦住了。胖喇嘛面上带笑，气却是不容置辩的：“西甲保人，你得跟我们去夏钦角牢房。”几个壮喇嘛立刻过来，撕住了西甲喇嘛。

桑竹姑娘看见了，跑过来喊：“西甲，西甲。”

西甲挥手：“桑珠啊，你快快跟他去。”

桑竹姑娘说：“西甲你什么时候来？我等你。”突然又想到，她已经没有资格也没有心情等他了。已是一个被十字兵污脏的人，她绝不想再去污脏心的男人、净的喇嘛。

西甲似乎看懂了她的心，笑着说：“我已经是保人啦，我保佑你们吉祥。忘了我吧桑竹姑娘，我到底是个喇嘛，不能跟你在一起。”他突然到腔里一阵酸涩和，泪哗啦啦下来。不期而至的悲伤让他有了一不祥的预：自己很可能再也见不着桑竹姑娘了。

几个喇嘛推搡着西甲。桑竹姑娘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沱活佛促：“姑娘，你赶快离开这里，千万不要跟着那个英国人走。”

桑竹姑娘没有听沱活佛的，她跟上了容鹤中尉。

容鹤中尉知她心里惦记着西甲喇嘛，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必须放弃西甲喇嘛，不然我们走不了。”

桑竹姑娘说：“我们走了，他会死的。”

容鹤中尉说：“是因为我们而死，还是西藏方面本来就想死一个打了败仗的前线总？”

桑竹姑娘摇摇，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复杂了。

容鹤中尉说：“我看是后者，我们就是不离开西藏，西甲喇嘛也会受到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