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背着枪，着大烟斗微笑。他咕哝："再早回一天，你的朋友——那个酿酒工程师还没走哩…"

响铃嚷着："领来大妹多好啊！怎么不领来大妹？"

我问四哥那个朋友的情况，他摇着："不中用了。这一回来了，神尖亮，说话东一句西一句。脑混了，人不中用了…唉，都是那个狗女人给整的。她把个好人给耽误了…"

我能想象那位朋友的状态。看来他这一次非神病院不可了。我恨那个个女人了。看来她和她们一伙儿——我总觉得这个世界有一批丽而无耻的女人——非要把好人到绝路不可。我那个忠厚的朋友啊，就这么睁睁地给毁了。你可以丽加无耻，可是别来毁坏我的朋友！在大城市那些级酒店里，艳人的贱货太多了，她们像傲的老鼠一样在铺了厚羊地毯的走廊上找儿。可她们从来没打谱毁坏汗浃背的劳动者；她们压就没那个兴致。

我因那位朋友的悲惨境而无法兴。他们都试图让我忘掉他，但我怎么能够？那个女园艺师穿着奇装异服来串门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她既然已经不对自己的园艺事业抱什么希望，所以就有了闲情逸致。她涂了影儿，学说地方话，跟四哥要酒喝，还逗那个材细长的小伙——我发现她对他有些偏，装作一个老大，嘲笑小伙已经发黑的小胡，刮他的鼻…这可不是什么好兆。我绝不希望这时候的园再让人打扰。

女园艺师走后，四哥上说："这一段她老来这儿。那个园艺场不行了，她的心不在那儿了。"响铃说："这姑娘不孬，大双儿；就是脾太泼了，一气能亲斑虎十几下…"

四哥不知从哪儿搞来一条二尺多长的大鲶鱼。很久没有吃到这样的味了。响铃又了几个野菜，四哥提来了酒瓶。

这顿晚餐真是愉快极了。月亮看圆了，茅屋和小院被映得一片光明；小甲虫在地上行走，斑虎不时伸爪它一下；但斑虎从不无缘无故伤害它们。牵从篱笆上探脑袋，它的四周都是鼓胀胀的豆角。那些像拇指大小的鸟儿一个个嗅过了喇叭，又飞到篱笆的另一边去…

随着一阵西北风起，我们都听到了一阵二胡的声音。月下这琴声让人怦然心动。我们一动不动谛听。海声不太重，只有这琴的倾诉。那是一曲《二泉映月》——多少年前那位盲艺术家阿炳的杰作。这位无望而毅的天才在这个夜晚又一次动了我们。他的激情啊，像大大涌一样弥漫过来，把我们裹卷了。我们被满溢的狼和白沫溅一块儿给覆盖，忍受着无所不在的冲撞涤。全灼，这冲撞时而猛烈时而柔细，这是一次淋漓尽致的洗涤。渐渐过去了。不可避免地消退。它化为一片涌动连接的大，在夜中回旋不止。它回旋不止…

我一直闭着睛。多么激夜里的琴手。他和他的琴，今夜都成了天赐之。这是神灵赠给整个平原的。我激他。

在这个归来的夜晚，我第一次听懂了这首曲——它原来在讲一个决绝和忍受的故事。

曲消失时，大海滩上再无令人瞩目的声响和事。所有人都默默的。我睁开了睛，接着大吃一惊——四哥闭双目，泪溢满了每一条皱纹…

我屏住呼，仰脸去看满天星辰。

我相信盲人阿炳的倾诉引起了四哥一生的回忆——怎样离开平原去东北讨生活；怎样不幸地伤残了一条拐；接着就是拖了一条拐，在芦青河两岸、在平原上长久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