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能在自然常识课上跟他传纸条你再也等不到他的电话你再也看不到他长大成人的模样。可是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死掉呢？十二岁时一直想要买的黄捷安特牌自行车买到了么？怎么可能再也看不到他了呢？他们说好买了自行车以后一起骑车去吴淞海边的，他们在自然常识课时趴在地图上标过线路图，怎么可能不能看到他长大成人后的模样？她已经快要满十八岁了，而万航渡路已经被拆得面目全非。尽在梦里，那里还是保存着那般情景，蔷薇葱郁，有大枝滴着的牡丹从墙里面探来。她甚至走过了家门的菜市场，一边哭一边看到那些摊位上卖的鱼都是死的，翻着白肚的鱼躺在浑浊的里面，而腐烂的五散发着阵阵臭味，白菜的叶粘在肮脏的地面上。这时候她开始嚎啕大哭，仿佛突然真的接受了这个关于林越远已经死掉的谎言。这悲伤的力量乎意料地大，几乎要把她的都冲垮。可是为什么没有泪呢？她从未如此难过，从未在路上如此肆无忌惮地大哭，却怎么也无法泪来，仿佛泪早就被透支净了。她忘记了这是梦，非常用力地哭，到心脏已经完全粉碎好像那只被砸烂的蓝陶瓷小猪。直到她突然间醒来，那恐惧和害怕的觉瞬间消退，而大的悲伤却依旧像是鬼压一样死死地压住她，让她没有办法动弹，角有一却真的没有泪。她透过窗帘看到外面已经是泛着红光的清晨，而门外面透着日光灯的光亮。妈妈已经爬起来了，厨房里传来如此真实的哗哗的声。又过了一会儿无线电也被打开了，传来早间新闻开始播报前的蹩脚音乐声。刚才梦里面那些清晰到可以摸的场景一下就消退了，好像记忆再次被人决绝地了清除键。那个只属于陕西北路的世界渐渐地明朗起来。楼梯上有人开始走动。她用脚趾打开窗，外面清冷的风来，然后突然悲伤都不见了。

这是个秘密。为什么她总是退缩总是拒绝？为什么她心安理得？因为她想林越远是不会死的，他只会在梦里死掉，而这样可怕的梦与现实总是反的，他在梦里死了一百遍所以在现实里他一定会默默地长大成人。她一定会在哪里遇见他。她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去消耗和等待。三三从来没有告诉别人这些，他们不会相信的，他们不会相信竟然还有人傻到依然在喜一个十三岁时的男生，就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可是为什么在梦里面会如此悲伤，会哭，会不过气来？这是么？为什么对她来说那么困难重重？

三三睡惺忪地爬被窝，坐在昏暗的厨房里往嘴里着很难咽下去的青菜、香菇、馒，然后站在厕所的镜前艰难地把胳膊绕到后面扎辫。镜里这个长大一半吊儿郎当的女孩总是一张盲目又冷漠的面孔。后来她从未给任何一个男朋友看过自己中学毕业纪念册上的照片，那里面有她初三和三时的照片。因为不肯向妈妈开提要去理发店剪发，又不愿意妈妈再站在天井里用剪刀随便地理她的辫，她的发在中毕业时已经长到了腰间，墨墨黑。长跑的时候她到这把发简直会把她压跑里，永无翻之日。照片里她穿着有大人来访时必须穿的校服裙并且打着领结，嘴奇怪地嘟着，一副永远不会满意的讨厌模样。她不愿意给任何人看这些照片，就好像她分明已经错过了那么多，却依然死不悔改地不愿意时光倒。小的时候她盼望长大成人，哪怕是与他们一样变成麻木的大人，但是长大以后她又痛心疾首地害怕起来。这些全都没有用，时间已经过去了，而如果时光倒的话又会怎么样？时光倒她也无非是再一次重蹈覆辙，再来，再来，再怎么来结果都是一样的。她把毕业纪念册死死地攥在手心里，但是过去的岁月是没有办法抹去的，就好像那张她一直想要毁掉的份证上十六岁时拍的照片。但是，她却总是记得那天啊！十六岁的夏天里她穿着一条灰的格裙骑自行车去最近的派所门排队，她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还在队伍里碰到几个同班的男同学正在打打闹闹，她别过脸去假装没有看到他们。然后，在狭窄并且散发着一刺鼻厕所气味的走廊里，她对着一面镜用很多人用过的断了齿的木梳整理了自己的发，把发全都拢到耳朵后面去，整个宽阔的额来，又理了理连衣裙的领。这样，破烂的镜里面她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严肃又悲情的女中学生。最后她坐在照相机前的凳上，局促不安，被摄影师指挥着把抬起来一，再抬起来一，脸往左边侧一，肩膀再放低一。等到闪光灯闪了，她的十六岁就被定格成了份证上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那些时光已经死掉了，可是这样多的时间过去了，越往下走，她的东西就越是旧的。她喜的是旧的，她的是旧的。让她神魂颠倒，反复动心，永不死心，死而复生，复又死，复又生的东西总是那些旧的，她也不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