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天井里的游戏机房，外面搭着棚，有一棵总是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斜刺过那个棚，一半的叶都耷拉在几台游戏机上。教导主任闲来无事或者心血来的时候就会跑到那里去抓自己的学生。只要老板娘一报信，那些连书包都来不及拉上的男生就纷纷抱鼠窜。虽然学校里面禁止发，但是女生还是会想尽办法把自己的发鬈，秘密就是晚上扎着辫睡觉，到了早晨把辫散开以后抹妈妈的定型，发就会变成大波狼。那时候年级的女生都行把刘海用发筒得的，在拖到大的彩绒线衫外面短夹克，黑弹力外面穿厚的彩袜和运动鞋。每到放学的时候校门就会站上一排隔职校和中专的男生，有几个长发遮住睛的非常像电影里那些坏痞。女学生们经过他们面前时虽然都低眉顺地快步离开，但是又都会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他们两。大胆如海的就会穿着仔和腰衣在他们的哨中骄傲地走过去，还要拉着满面通红的三三指着其中最帅的那个骑小托的家伙问：“你说他会不会真的砍人的呀？要是真的会砍人，那简直就太浪漫了。”而三三呢，她只是这所学校里最默默无闻的女生，上课的时候着副塑料框镜，下课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叠作业本，穿过人声鼎沸的走廊到老师办公室去作业，既不是班也没有参加舞蹈队或者田径队。那时候全校最红的女生都是舞蹈队或田径队的，因为舞蹈队的女生在每年艺术节的时候都有一个穿衣韵律的保留节目，而田径队的女生放学后常常束着长辫，穿着短在场上训练。几乎没有人会真的注意三三。她坐在倒数第二排，被老师提问的时候总是可以蒙混过关，成绩不好不坏，是语文课代表，偶尔会被叫到讲台上面去结结地朗读课文。没有人知她在小学里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女生，哪怕是在她毕业几年后，从小学校长到门卫老都依然记得这个家住在学校隔，经常跟阿童木一起被关禁闭的女孩。

不要让他们发现，不要让他们戳穿自己。

十四岁那年，她退少年先锋队。站在烈士陵园里听着音喇叭播放的《少年先锋队队歌》时，她突然想起那曾经勒在留级生脖上的红领巾，然后红领巾从脖上被摘下来。刺耳的喇叭里有人在朗诵着赞诗，三三却只到这最后的凶已经被了去。所有与过去有关联的证据和记忆都已经被销毁，可是为什么觉得那么弱和无力？好像他们都已经被宣布向长大成人更近了一步，而她里面的某个分却被宣判了死刑。那些东西随着与阿童木有关的记忆一起死掉了。

可是这些都不能告诉九号，因为她发过誓，因为她发过誓的。

九号很快就有了一个女朋友。

海说：“他这样完全是为了刺激你。他们男生都是些烂人。”

但是三三觉得，至少九号并不像海说得那么糟糕。她没有告诉海在此之前九号偷偷在她的课桌里面过一整旧的《上下五千年》和一张电影《情书》的盗版VCD碟片。那个学期他们将近分班，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打听到三三打算选历史继续念下去，而《情书》是因为三三写在校报上的一块豆腐文章里提到过想要找这个电影来看。那时候还没有DVD，像这样冷门的电影非常难找，不知九号是从什么地方帮她找来的。她不敢问，默默地把这些东西都收书包里面，而在走廊里遇见他的时候却变本加厉地冷着张掌大的脸扭就跑，好像对他的嫌恶完完全全地写在脸上。她摸透他的行动路线，碰到星期二和星期四排球队训练的时候她就绝对不往排球场走。中午吃饭时她在教室里面磨蹭着，直到看到他已经从堂打完了饭，端着搪瓷饭碗穿过开满迎的小园走回教室，然后又拖沓着步拿着一把调羹在斗边冲洗完毕后，三三才赶忙跑到堂去打一碗已经冷掉的罗宋汤。她不愿意跟海说起这些，关于九号的事情她几乎是守如瓶。这些都是她的秘密。可是她的秘密越来越多，好像那些因为数学题和听无线电广播缺觉而造成的黑圈里储藏着的，全都是她那些该死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