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波涛一样层层地压过来。如果他们像阿童木的爸爸那样狠狠地打她一顿她或许会觉得好受一，可是他们非要让她到愧疚，到没有办法收场，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手足无措地丢在天井里面。天已经很暗了，隔人家窗里面传来《新白娘传奇》的主题曲。她因为不知站了多久终于到太累了，脚底的一连带着小肌搐着疼，可是没有人来跟她说话。她知这次他们都不愿意原谅她。

等到她唉声叹气地拾起地上一张已经完全被雨打了粘在地上的小纸片时，她看到上面阿童木用七倒八歪的铅笔字写着：“圣诞快乐。我喜你。”地上的每张小纸片上都写着这几个字，还有那个咧开嘴笑的圣诞老人，有些是三三画的，大分是阿童木照着三三画的描的，还画了难看的边，努力地想要成一张真正的圣诞节卡片的样。

可是该死的，笨，蠢猪，二百五，他本不知圣诞节是哪天。圣诞节早就过去了，过去了一个月了！放过寒假以后就是大鱼大卷剁卷馅的节了。等三三蹲在地上把所有的纸片都拾起来以后，指甲里面已经全都是漉漉的烂泥了。烂糟糟的纸片在手心里攥了一大把，再站起来的时候因为蹲太久血无法畅快地到脑里面而前发黑。扶着冰凉的门框闭着睛站了片刻，等到睁开睛时她看到远希尔顿酒店楼的飞行指示灯又亮起来了。下午的时候阿童木是怎样爬上墙，从书包里掏这些纸片撒得天井里到都是？他真自私。他是个该死的自私透的人。她恨他。

爸爸在晚上睡觉前跑到沙发床的边上来摸摸三三缩在被里面的脸。她死死地闭着睛，假装已经睡着很久了。晚饭的时候他们一直在问她纸片是谁扔在这里的，她只是冷漠地回答着不知不知不知，心里烦得要命，只能用放在桌底下的左手狠狠地掐着大。他们反复地问，每每都令她到只要再多问一遍她就会彻底崩溃，就会发神经病般地嚎啕大哭，就会把饭粒都呛气里然后猛烈地咳嗽，就会浑发抖地在地上打。她想要大声地尖叫，想要把纸片全都撕得粉粉碎。他们总是很难接受她正在慢慢长大这个事实。他们总是刺探着她的秘密。就像爸爸会把她订阅的《少年文艺》封底上整张的米开朗基罗大卫像剪下来藏起来，他们一面向她隐藏所有的秘密，把她蒙在鼓里，一面又要刺探她的秘密，她的那些仅有的糟糕的微不足的秘密。但是现在爸爸糙的手抚过她的脸庞，他不知她并没有睡着，所以轻声哀叹说：“唉，三三，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啊？”三三不知为什么爸爸会哀叹这些，仿佛他早就知了她那张几乎要不及格的数学试卷，知她跟阿童木之间那些零狗碎的事情，甚至已经看穿了她无所事事的内心。小的时候看一个木偶片《“下次开船”港游记》，有一个缩小了来到玩世界的小孩叫唐小西，永远在问一个老鼠公公到底码上面的船几时再开，可以将他带回到正常人的世界里面去，而码上的牌永远绝望地写着：“下次开船。”这个木偶片是为了教育小孩不要浪费时间，不要总是指望明天。而三三呢，三三却到自己就是那个被困在港的唐小西，那艘船永远都不会起航，永远都不会将她从那里带回来，带回到她所想要的世界里面来。那个被气跑的时间小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其实他们完全不理解这些。

那个晚上她梦见了林越远。梦里面是毫无温度的夏天，他们俩骑着自行车在万航渡路上面。那时候三三实际上还本不会骑自行车。爸爸曾经在她小学两年级的时候就许诺过给她买一辆自行车，可是事实上当一辆二十四寸的红小车挤他们狭窄臃的老房时，三三已经十五岁了。如果那些纸片都是林越远写的该多好！她不会在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也不会在乎胡填写的空白试卷，不会那么冷漠地坐在饭桌上使劲吃那些乏味的海带，更不会在半夜里死死咬住被的一角来抑制那些哭泣的声音。她的泪把枕都浸了，心里面是空的，也不知为什么哭，只是担心着太多的事情，担心着成绩，担心所有的谎言都被戳穿，担心着林越远已经在渐渐地忘记她，担心着爸爸妈妈终有一天会知这些纸片是阿童木扔在这里的，担心她最后将和阿童木一起被关少所里面。这是她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她本没有保留那些卡片。她臭着一张脸把天井的门重重地关上，好像一个赌气的小孩一样奔到垃圾桶旁边把那些纸片扔在了烂菜叶堆里。她讨厌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讨厌和憎恨过自己。

我不喜你啊，我喜林越远。

三三对着垃圾桶里面的纸片很轻声地说：“我喜林越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