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呢。吃过早饭桂枝说你去哪？今儿队上是去村前地里修渠呢。我没有搭理她。我连看都没看她一儿。可我从家里来时，她却追来把一张铁锨到了我手里。“少去半天就是四分工。”我把铁锨扔在了脚地上。我走了。桂枝惘然地立在那。村胡同中的日光像玻璃一样亮，像革命者的心脏一样亮。邻人们已经吃过饭，拄着铁锨和锄立在门等生产队的钟声响起来。我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要革命的勇气在我脚下着我的脚底把我推到了半空里。村人问：“军，吃过饭了吗？”我说：“吃过了，去找一下村支书。”笑着说：“支书不是你的丈人吗？”我说：“在家里是丈人，在村里是工作。”他们就在我后哧黄灿灿的笑。我想你们就笑吧，革命后会有一天我叫你们笑你们才能笑，不让你们笑你们只能哭。他们的笑声把我从程后街送到程中街。我从一条胡同拐程中街时，有一红光突然闪现了。红梅从另一条胡同现了，她和桂枝的娘家嫂并着肩，手里依然提着那个铝饭盒，不消说是又去程庙给她的公爹送饭了。这时候第二生产队工的钟声已经响起来，许多社员正扛着家什往村外走来，她就夹在几个年轻女社员的正中间。我的心开始轰然起来，我想起了昨夜儿喇叭里突然响起的《战斗行曲》，想起来我的和弱，不知该怎样朝着她们迎上去，上就有了些微的慌，然脚步下的力量却莫名的大起来。真得谢那光天化日和说说笑笑的社员们，不是这些压治了我心里的旺火，谁都不知我在红梅面前要啥儿事。这是我回村后第二次见到她。她的衣裳全换了，上是一件平纹洋布蓝衫儿，是那年月城里行着的劳动布，脚上是行着的黑胶军用解放鞋。而我还是那光芒四的绿军装。她们一群朝着我走过来，我把双手在袋里，故意用拳把那儿往两边扯拽着（你们不明白，那些年我的那作派是时髦，是洋派）。并不是所有的青年人都可以把双手在袋走路的，更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把手袋再用拳把袋起来。那样证明我读过书，当过兵，见过大世面，中有理想，上有力量。这和红梅穿的劳动布和黑胶解放鞋是一个理儿，是一个阶层儿。我就那样占着路中央迎着她们走过去，地响着。我朝前后看了看，满街都是空旷和静寂，一条街上只有我和她。日光明亮无比，温中有了初夏辣辣的躁。我就和她僵在那辣辣的烦躁里，一时不知该说啥儿好，是谈革命还是谈思念。这时候，从程后街传来的唤人下地的吆喝声，如一浑样从我们漫过去。跟着，村里的喇叭响起来，有在那喇叭里唤：“到村会战大渠的社员快些走，迟到的要扣工分啊！”那唤声连叫三遍后，又从喇叭里传来了《东方红》的乐曲声。不消说，那乐曲家喻晓，人人会唱，谁都熟得如认识自己的爹和娘，可那泥黄的乐曲朝我俩倾盆降下时，我的微微地抖起来，手上又了一层汗。她的脸忽然也从粉红僵黄转成了黄白。不知为啥儿我们俩的景况会是这样儿。《东方红》那嘹亮的乐曲金光闪闪回在程岗镇，前呼后拥在村街上，仿佛如火车开在我们的血里。我看见那乐曲的音符像、柿样从空中落下来，在我们的脚下动着。我闻到了赤橙黄绿的音乐那诱人的香味在我俩四周散着，看见从她那平纹布衫线中挤的她肌肤的气息，闪着薄亮的光泽朝我扑过来。我闻到了那气息中她上温柔的汗味如白丝绒样夹在那肌肤气息里。从那厚密的布纹望去，我又看见她狭长的沟山河分明地在脯间，汗就从那沟里狂奔到她雪白的肚上，又被布衫去了。洋布总是没有布好，她的布衫上已经有了许多星星的汗渍儿。汗渍在蓝布上是一黑，像墨滴在了她的布衫上。看见她那样，看见她和我一样听到喇叭的声响就不安，我反而平静了，像火光在前，胜利在望了；像革命的曙光已经从窗照到了我的床铺上。我把手上的汗在袋里说：“红梅，我们一块革命吧。”她盯着我看一会，有些哆嗦地问：

“这些天…你没有在寺庙那儿等我吧？”我平平静静答：“是你说咱俩从前谁也没有见过谁。”她说：“我可没想到你能这样提得起，放得下。”然后她失落地把扭到一边去，待再扭回来时，村里的广播没有声息了。她脸上也变得平淡了，像猛然想起的事情被失落盖住了。“你真的要成立革命组织吗？”“名都想好了，叫‘红旗飘飘战斗队’。”“你自个小心，别叫支书领着人把银针扎到你的上和手上。”我笑了。“我首先就要把他拉下。不把他拉下程岗镇永远就别想闹革命。”这当儿，从胡同里传来了脚步声。红梅的脸又往白一下，转就走了。我追上去叫了一声红梅，说让我看看你的手。她有些莫名其妙地把手伸来，我极快地摸了一遍她光的手指甲，说人来了，你走吧，三天后我就在程岗大队革命成功了。她走了，手里的铝饭盒一摇一摆的。从那胡同走来的竟是夹着书本到学校去教书的她的男人程庆东，几年不见，他睛上架了一副黑镜，文质彬彬，天然一副要被革命狼席卷的模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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