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睡觉，既是睡不着，也要貌似梦乡。而这儿的院落里，家家都还灯光明亮，有收音机的唱声从谁家的楼里飘来。听着那唱声，他们到了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号院的铁门前，吴大旺看见秋时的架，还有一半的黄叶卷在藤架上，打打的浅月光，从架上落下来，一片连着一片，像被人撕破的白绸落在楼前边。不必说，熟早已不在，可还有一微酸微甜的味儿从那架上扩散着。吴大旺闻到了那味，他有些贪恋地了一鼻，这时候，正要去推铁门上没有锁的小门时，指导员一把拉住了吴大旺，说小吴，我有件事想最后求你帮个忙。月光里，吴大旺看着指导员的脸，那脸上是一层难以启齿的僵和尴尬。

吴大旺说，你说吧，指导员。

指导员说，你一定得帮这个忙。

吴大旺问，我能帮你啥忙儿？

指导员说，这忙只有你能帮得上。吴大旺说，只要能帮上。

指导员说，我看来刘莲和你的关系不一般。你该走了，最后给刘莲说一声，让她给长说一下，说我今天听到消息说，组织上已经安排我转业了，请刘莲给师长说个情，我没犯什么错，年年都被评为模范指导员，优秀的思想政治工作者，不说让师长给我提一级，调到关里，至少也让我在队多一、二年，如果警务连解散了，就把我调到别的连队去。说到明年底我就有十五年军龄了，就是熬不到副营，老婆也可以随军了。指导员说，实说了吧我老婆他爹是公社书记哩，人家就是看上我有可能把他女儿随军安排工作，才让女儿嫁给我的。我娶人家女儿时，给人家写过保证书，说无论如何要让人家女儿随军呢。说小吴呀，你和刘莲关系不一般，你就让她给师长说一声。吴大旺便有些为难地站在那儿没有动。

指导员也就难为情地笑了笑，说我知这时候不该让你说这话，可你要走了，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又说，走，去见机行事呗，如果师长家里还有别人你就什么也别说；没有别人了，你就给刘莲说一声。他们就推门了院落里，穿过架时，吴大旺朝边上的地瞅了瞅，见那些该剪的棵都还在那儿，想有些棵秋时是要剪去的，比如，这时候就该从上剪了去，以利于储养过冬，明年来再发。可现在，那些、勺药都还在那儿，有几分秋荒的模样儿。他很想把这养的基本常识给指导员说一说，让他转告新的公务员，可是未及说，就到了楼屋前，指导员已经先自上前一步，把吴大旺挡在后，不轻不重地唤了两声报告，听见刘莲在楼上问了一声谁。指导员说是我，警务连的指导员。刘莲的脚步便柔地从那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地下来了。很显然，师长不在家，只有刘莲一人在这楼屋里。指导员说到底他是指导员，心细腻，知情理，事得识时，宛若及时雨总能落在旱的土地上。他朝后退了退，把吴大旺朝前边拉了拉，然后自己就站在了一片黑影里。

门开了，刘莲穿了一像大衣那样鲜红的针织保睡衣现在了门上。也许她压儿没有想到吴大旺会在这临走之前的最后时刻来看她，她的发有些，脸上有些黄，好像有几分疲倦的样。最为重要的，是她怀了，肚已经鲜明地隆起来。当意识到自己隆着肚站在吴大旺面前的不合时宜时，她不悦地看了一吴大旺后的指导员，指导员却装着没有看见她的目光一样，望着楼外。就这样，有那么一瞬间，她和吴大旺都那么僵僵、板着情绪，立在门的灯光下，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沉默着，好像都在等着对方首先说话那样儿。吴大旺是首先看到她隆起的肚的，那意外像走路时撞在了墙上样，一时间脑里一片空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那么木呆在屋门，直到指导员在他后用指了他一下，他才多少有些从懵懂中醒过来，轻声说了一句我走了。她说我知，十二半的火车嘛。

他就说走前最后来看你一，便把手里的一包油光纸包的东西递过去，像递一件她丢了他又找回的东西样。可她却没有立刻接，而是瞅着那包东西问，什么呀？他说是松籽，我专门从老家带来的。她就接过那松籽看了看，还打开拿一粒尝了尝，边吃边转，不说话就上了二楼去。

正是这包松籽打破了他们的僵局，使故事得以沿着预设的方向朝前一趋一步地延伸与发展，使故事的尾声，有了新的意味。借着她上楼的天赐良机，吴大旺了一楼的客厅里，看了客厅里的摆设和布局，还和他在时没二样，只是楼梯原来那块玻璃镜框中的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的语录牌被他们摔了后，现在那儿挂的镜框还是那么大，内容成了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便没有人民的一切了。吴大旺还要走厨房看一看，那是他工作和战斗过的地方，是他人生一切的转折和起。他尤其想看一在大客厅一边的餐厅里，想看看那餐桌上有什么变化没，那块为人民服务的牌还在不在，若还在，他想请求刘莲把那木牌送给他。没有什么别的意，仅仅是一个人生纪念而已。可他正要往厨房和餐厅走去时，刘莲却很快从楼上下来了。刘莲手里拿了一样红绸布包着的东西，半寸厚，几寸宽，有一尺二寸那么长，她过来把那东西默默地递给吴大旺，吴大旺说是啥？她说，你想要的东西。他就抖开一角看了看，脸上立刻有了浅的红，忙又包起来，抬起，两放光地瞅住刘莲的脸，轻声亲呢、声音中着颤抖的磁，哆嗦着嘴叫了她一声刘。她便朝门外看一，拿手在他脸上摸一下，说你们指导员陪你来找我，是不是托你向我求情把他留在队的事？吴大旺朝刘莲了一，刘莲的圈便红了，说路上给你们指导员和连长个歉，就说我刘莲对不起他们了，我没有能力帮他们，上边已经批准了师长最后的报告，同意留在营院的队全解散，一个不留，每一个军人都必须脱掉军装，各回各家去工作。刘莲说，我对不起你们连队了，快走吧，让连长和指导员转业后有事来找我。刘莲说，走吧，小吴，师长快从办公室里回来了。吴大旺站在那儿没有动，脸上是一层茫然的苍白。刘莲说，快走吧你，有事了以后来找我。

吴大旺仍然没有动，他把自己的嘴咬了血。刘莲就对着他苦笑一下，用手去他的嘴上了血，又拿起他的手在她隆起的肚上摸了摸，着说，快走吧。便对着楼外站在黑影里的指导员大声地唤，指导员，你们抓都走吧，别误了火车的。于是，也就不能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