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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4/4)

买条洋围巾,说说不定我怀的是双胞胎,说是双胞胎就是咱俩都活不过三十五岁,咱家的人也是越来越旺呢。女人企望男人为她生双胞胎说句鼓励的话,快地唠叨着,可却不见男人再说啥儿了。司蓝就在墙外听见了男人如雷的浊鼾声,就听见女人叹气,骂着说,猪,你是猪,兴过了你就睡,可人家连一瞌睡的都没有。

然后又听见了女人气的上床声。

之后便一声息也没了,戏散了连大幕也从台上卸下了。天寒像火一样烈,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晾的布匹一样收起来,村街上动的夜黑云一般,稀稀稠稠,宽胡同里有朦胧亮光,狭窄墙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他们在一姓杜家的墙后默默站住,静默中,猛然发现了他们自己,不知啥儿时候,男娃女娃都着样一对一对分开站立着,一对一对拉了手,像一对对的夫妻样分分朗朗的。司蓝是拉着蓝六十,杜柏拉着蓝五十,杜桩拉着他的一个本家妹。有的没找的女伴就一对男娃相拉着,有的没找到男伴就一对女娃相拉着。彼此的默契极像一对在大恩厚的男人和女人。他们不知这多少有些像他们人生的预演,不知十余年后,他们的人生正是这一夜的重复。不知这一夜月清星稀的寒凉,也都和他们人生的滋味一模一样。他们在那一对年轻夫妻嘎然中断了男女乐中正不知为他们彼此一对一对的拉手如何是好时,听见了从谁家后墙传来的哭泣声,凄凄楚楚,像不通的河,于是,他们就那么拉着朝那哭声走过去。

于是,蓝四十也就在他们后哭起来,司蓝回过去,看见大伙一对一对,都是彼此拉着,唯四十却孤零零的一个,没人去拉她的手。

蓝六十说,蓝,你拉着我妹四十吧,我比你大,她比你小,长大了我也不会嫁给你。

蓝站着不动。

蓝六十说,男人就得娶比自己年龄小的女人呀。

蓝就过去拉了蓝四十的手,手里就像握了小小一冰团儿。名正言顺地去听了那女人的哀灰的哭声了。那女人是杜桩的婶,是司女生年初嫁往杜家的,司叶为杜家生了一胎死娃儿。孩娃们在后墙听到了司叶哭着说,我刚生完孩娃,你那样我就要死的,男人说你生个死胎还有功劳啊,说你不抓怀娃不定我这一枝就断绝孙了。说村里女人都像你,怕男人,怕生娃,那村里人越来越少,慢慢就在这世界上没有村落了。

女人便不再言声了。

便传来了床铺碎裂的吱咔声。

仿佛是为了啥儿,孩娃们听墙时发现杜桩、杜没有趴在墙上听,便都很快从那墙上离开了。便都不约而同地不听他们中间任何一家的墙,只字不提他们自己父母的房事是兴还是不兴,不说自家的床是柳木、杨木,或是结实的老榆木。他们从这家听到那一家,从后胡同听到前胡同,待前胡同听到一半时,不仅月光没有了,星星也化了的冰粒一样不见了。村里只有模糊的暗黑在动。司蓝走在最前,扯着蓝四十的一团小手,在黑暗中走走停停,先还能隔一家两家听到床叫声或女人的叫床声,后来走四五个院落才能听一家,再后来,就一家声息也没了。

村落里静得和窑一样,跟着跑了一夜的狗,神神地围着孩娃们不知该什么好。他们立在村中央的十字街,都还依旧是男女拉着手,仿佛是怕分开样默站着,静心地用耳朵去捕捉哪儿还有床铺的咯咔声。可是,那诱人的声息彻底没有了,留在村街上的,只有男人女人合时微腥微咸的一白的味。从哪家门框走来的男人的打鼾声,地动山摇地晃着孩娃们有些僵儿,他们知这奇妙的一夜结束了。天亮时,谁再拉谁的手,就会遭到讥笑,甚或会遭到大人们的骂。失落像雨雾一般卷袭着孩娃们,他们呆呆地站在那,焦急地等待着木黄的床叫声和女人的叫床声,或是男人汗浊味很息声。然而,不期而至的,却是蓝百岁的女人在村清清亮亮的唤。

──六十、五十、四十、大半夜你们在哪还不回来睡。

孩娃们的手哗啦一下全都分开了。分开了,司到握着蓝四十的那团儿的手里,像飞走了一只鸟,只剩下空空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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