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声白惨惨的从天空阵雨般哗哗啦啦掉下来，落在司森的上，他像被冰雹砸了一样抖了抖，然后就捺着一个尸的肩膀坐起来，将飘浮不定的目光白线样挂到司蓝的脸上去。

他说：“爹狠哩。爹是猪。爹把我和林、木哄到了这沟里。”

又说：“林、木都死了，你让爹今儿都把我们埋了吧。这儿的乌鸦满天满地飞。”

再说：“要不是堂哥，谁上都不会有哩。”

然后他就把动一下。重又躺在原。像累得力气尽了样，把睛闭起来。上空的鸦群往山梁上飞了些，漏下的日光闪闪烁烁在他脸上。

司蓝站在沟的拐弯一动不动。手里的冷汗冰冰凉凉朝着地上滴，白沙碎土上留下房檐滴似的坑儿。他觉得双颤抖不止了。哆嗦声如风中的杨叶样细碎密麻地响。可他不知该说一句啥。想问问二哥、三哥林、木在哪儿，那一片小尸中哪两个是他们，可司森却像睡着似的闭上，再也没有睁开来。他想他是死了呢，就去看堂哥。堂哥已经把手里的树枝扔掉了，顺着崖坐在了悬崖下。堂哥脸上的青血像泉一样。堂哥用手捂着脸，血就从他手挤来，汩汩潺潺响在鸦叫的隙里。他说，蓝兄弟，你走吧…让你爹…领着村人…把我们埋了吧，再不来乌鸦就要、把大伙、吃完哩。又说你爹，还想让村人、都活过、四十哩，可我今年才十七…司蓝试着抬脚往后退了一步。

“把我们、成对儿、埋，”堂哥说：“让我们、也好、有个家。我想、要和蓝家的、七十一家哩。”

司蓝又往后退几步，当脚跟碰上一块石时，他调转，撕着嗓惊叫一声，朝沟外跑去了。他听见他血淋淋的雪白叫声，碰着悬崖弹回来，四分五裂如冬天的冰粒样下落着，飘动着，和乌鸦的叫声一，回在山谷，把山谷里的崖、荆树、沙石、荒草和那片尸网住了。

回到村他神神秘秘在胡同里走来走去，见到蓝四十他说我知你三、四、五在哪儿，她们让你去把她们埋了哩。又对堂哥的弟弟说，你哥真的还活着，跟着我走我准让你见到你哥哩。其时日光明媚，温宜人，村里孩娃都在村的一土坡下晒儿。杜桩、杜、杜柏、竹翠和四十、三九，还有司鹿、司虎，一排儿坐堤下像栽在那儿晒枯萎的葱。司蓝从西梁沟下跑过来，脸上惨白，额上虚汗淋淋，可这样跑着跑着时，那惨白就慢慢转成了兴奋的红，好像他发现的不是一堆死尸，而是一堆粮。孩娃的娘们还有几个在村中央皂角树下，她们依然呆症，依然少言寡语，可彼此手里却大都有了活计，不是摘着掐回的野菜，就是拆着孩娃们脱下的过冬棉衣。没有人看见她们的孩娃已经跟在司蓝的后朝梁下的一沟走去了，还果真扛有锄、锨和镢。

跟在司蓝后的孩娃们，来到西山梁下的沟里时，有的脸上还依然有着将要发现秘密的兴奋，有的却已开始有了惊恐的白。乌鸦的叫声，在他们走下山梁时，就已稀稀密密地朝着他们的耳朵挤，待到了那条沟，看见成千上万黑背白肚的乌鸦在沟的半崖起起落落，似乎极想歇息在沟里的脚地上，又被什么阻拦着，就那么上下翻飞，如满沟不动的雾样卷在半空里，焦急烦的叫声，嘎嘎嘎嘎，火烧青竹般响得脆烈而又尖利。下落的黑白羽，满天飞舞如初后的柳絮杨。孩娃们一到沟就都站住了，都在心里叫了一声天哟，才又小心地往沟里走过去。司蓝拾了一树枝持在手里边。没找锄、锨的孩娃们就都持了一树枝在手里。到沟腰的那个拐弯，司蓝站住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