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敲铁锨，司森说，敲铁锨能把蚂蚱的震掉。司鹿说我饥了我的胳膊又酸又疼肚咕咕叫。侏儒的大哥就不再说啥了。司森站在司鹿跑过的地方一边猛跑猛地打着，一边看着蹲在地上端着下颏的司鹿。他想朝司鹿的上踹一脚，可蚂蚱太多，群群，使他腾不踢一脚的功夫来。日光被蚂蚱的青血染绿了，天空乌紫蓝，蚂蚱的断断在空中左右碰撞。空气中布满血气草气和腥味。司笑笑在死尸堆上奔跑打，落下的蚂蚱尖叫嘶鸣，哭声唤声一片。司蓝在父亲一侧，原地打着旋儿，挥起的布衫在空中扭成一团，碰了布衫的蚂蚱纷纷落下，又蹦到他的上、脚上和里。不到五岁的司虎还努力学着父亲和哥哥们的模样儿，大叫不止，挥起的布衫却不像他们那样有力。从他们挥舞下飞过屏障跑到油菜地的蚂蚱，在油菜棵上疯了一样嚎啕狼吞，油菜儿像霜袭一般纷纷飘落，剩下的油菜杆如冬天崖的荆棵一般摇晃不停，发清凄冷冷的嘶哑哀鸣。响在油菜地的金属的敲打，半晌后声音仍是不减，蚂蚱们在那声响来时，不得不从油菜棵上飞起来，朝油菜地外的玉蜀黍地里飞过去。又一片玉蜀黍地叶尽棵残了，地里的绿立成了土褐，山坡上的槐树林里，不久前还青绿一片，可这一会儿却只剩下赤的枝条和树杆。能看见槐树枝上落的蚂蚱如丰收的绿一串一串，把槐树压得弓一般在空中摇晃着。太已经偏西，血红的日光成了鲜艳的草绿，天空的白云也染满了蚂蚱的蓝黄，变得半青半黄在日光中像飘在空中的厚羊。耙耧山上的沟沟壑壑都弥漫着血草的气味。无无尾的蚂蚱群还在无休无止地朝西飞。三姓村的男人们各守着一块油菜地，飞舞的袋、布衫在空中噼啪尖叫，金属声哐哐当当，驱赶蚂蚱的歌谣混无序，如四面决堤的坝哗啦不息。山坡上的死蚂蚱如落沙沉石，沙沟里的蚂蚱尸堆成堤坝，把终日畅的清堵得混沌一片。不知从哪里飞回的乌鸦在空中怪叫着盘旋一阵，没有下落就又往哪里飞走了。司笑笑看见邻居在他的油菜地里，把衣服脱光，赤条条挥动着一个扫帚，间的那个东西，如锤般摆来摆去，飞来的蚂蚱在那扫帚下四分五裂，沙粒样落在地上。后边的蚂蚱群，看见那扫帚就掉拐弯，飞到树林或别的庄稼地里了。邻居的后，油菜依然艳黄，依然清香一片。他说森，快回家拿一把竹扫帚来。可他看见司森却像一团泥样坐在了蚂蚱的尸堆上.又说蓝，快回家拿一把竹扫帚来。他却又看见司蓝抓趴在死尸堆上，着气，脸苍白，泥黄的汗珠如死蚂蚱样挂在他的额门上。他回过去，想接着唤叫林或木，可他看见他的六个孩娃如六只羔羊在油菜地，只有他和媳妇仍在奔跑着，敲打着，挥舞着。蚂蚱群仍然不见稀薄，依然稠密如团，乌黑黑地朝着油菜地里卷。他把那绿血淋淋的麻袋扔掉了，到油菜地了两棵最大的油菜棵，立又回到田朝蚂蚱群里。在半空飞舞的油菜棵的馨香在他的甩动中，一地掉下来，飞来的蚂蚱群闻到这香味就迎面往油菜棵上撞。天空中有嗖嗖嗖的青鞭声，蚂蚱群在那鞭声中破血，成群结队地死在油菜棵的鞭下。司蓝看着父亲飞舞的油菜棵，也跑油菜地了一棵起来。司家的七个男人都又站起来，一排儿拉开，挥着一排油菜棵，后的锣声伴着女人吐白沫的尖叫，宛若歌舞样在油菜地里，死蚂蚱在油菜棵下秋叶般铺了一层又一层。在油菜地七个男人的脚下成了一松的尸滩，飞起来的脚将蚂蚱踢起来就如踢起了一片绿豆壳──太是终于落山了。叽叽哇哇叫了几声便从村那隐没了，留下的草血气息在炎中带着腐白，开始朝耙耧山外迅急如飞地漫过去。一世界蚂蚱黄绿的悲哀鸣叫，吱吱吱吱地由到弱歇下来。

终于，司一家八坐在了田上。

三姓村人都坐在油菜地的田上。

一天的人虫恶战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