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儿司蓝不知从哪儿走了来，他像在哪藏了半天一样，一来就嘭的一下亮在众人面前，大声说：“村长，他说不哩，他说不我就替他说吧。”

会场上又一次安静下来，村人都把目光投到了司蓝的上，就都忽然发现，他站在那儿，已经和一棵树样又直又，已经和他当年死去的父亲司笑笑的大差不多，且还看见，他上的胡，也已经又黑又，就都轰然一下明白，他是彻彻底底长成大人了，长成有几分让人害怕的大人了。

司蓝立在蓝百岁的边，他不看司蓝，也不看哪能一个村人们，他把目光搁在会场上的一片人上：“村长今天敲钟开会，就是为了翻地换土的事，就是为了留住卢主任，留住外村劳力的事。”司蓝大声地说着，低下看蓝百岁，说：“是这意思吧？村长。”可他并不等蓝百岁说是或说不是，也不蓝百岁望着他那双惊异的目光，就像他自己已经是了村长一样，就像召集村人们来开会的是他一样，他接着刚刚过去的话茬说：“咋样才能把卢主任留下来？咋样才能把外村劳力留下来？只有一个法儿，就是从村里挑选几个黄闺女侍奉公社卢主任，让卢主任把走了的确上村劳力调回来，把咱们的那一大半土地翻一遍。”

说到这，司蓝把话打住了，如讲话完了一样，又看着蓝百岁问了一句这个意思吧，就大踏步地回到了人群里，去坐到了人群后边他姑姑司桃搬的长条凳上。

杜人们的目光一直追着司蓝，直到司蓝坐下来，才又把目光扭回到蓝百岁的上。

蓝百岁从地上缓缓立起了。

立起了，蓝百岁像过了一个别人不扶自己就过不去的门槛样，他半弯半直地栽在会场上，疚带愧地打量一村人们，说蓝孩娃说的都是真话哩，人家卢主任凭啥儿白白领着成百上千的劳力给咱活呢？咱这山老窝除了黄闺女有啥好招待人家呢？合过铺的人家不希罕，没合过铺订了亲的我当叔伯的也不能坏了女娃的，又伤了男孩娃的心。他说算了几遍啦，年龄过了十五、六，没订亲的村里统共有八个，从村东数下来，是杜姓的杏，犁，蓝姓的蓝四草、蓝五草和我们家的七闺女三九。说到七闺女三九时，蓝百岁还要往司姓数下去，却从他背飞来了一声紫黑的叫，像石一样砸过来——

“闺女他爹，你不得好死哩！”

村人都顺着叫声望过去，看见蓝百岁的七闺女三九在怔怔地望着爹，她的娘像一棵刺槐样从人群立起来。

蓝百岁回过了，不等他接着说啥儿话，他后就有人冷丁儿脱掉鞋隔着人群甩到了他的后脑上，吼着说蓝百岁，司姓和我们杜姓的人当村长时谁也没像你这么狠，翻地换土敢把活人累死在山坡上——我日你娘哩，今儿你开半天会乌王八不说话，闹关半天果直真是又要让黄闺女去待奉人。有这一人唤了，就又有人跟上来，即刻有几双鞋从上飞过去，打在蓝百岁的上，脸上和肩上。蓝百岁的脸上立刻尘土飞扬了，说话声，吵骂声洗锅样朝他泼过去。他先还睁着，说我是为了我蓝百岁一家人吗？我为了一村人活过四十，到七老八十哩。后来杜姓的那个名叫杏的娘忽然扑上来，在他脸上吐了一痰，说蓝百岁，我三十七了，堵症得了四个月，我在人世最多还有两个月的活寿限，你这是在我死前欺负我孤母寡女哩。跟下来，那些被蓝百岁掐算是适龄闺女的母亲和父亲，就都蜂一样拥上去，又吐，又指着鼻骂，就有人从那些女人的肩上把胳膊伸过去，把耳光掴在他脸上，骂着说你这猪，你这狗，你看着瘦小老实，其实是黑心烂肚，不得好死，让你过不了今夜就得堵症，病死在五黄六月的酷夏里，连死尸都生满蛆虫，埋到地下狗又去把骨扒来。蓝百岁再一次蹲下了，这次他没勾，没抱，脖直直地梗着，任人把鞋底打到上去，把吐到脸上去，仿佛重要的是他把该说的话说了，无愧于村人，也无愧于他这个村长了。

可是打着骂着，骂着打着，打骂声就阵雨过了一样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