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了公社里，姑夫知了姑姑和卢主任的事，不是对村人笑了笑，说合算呢，只要能活着，比啥儿都合算。你与其这样死了，倒不如你和姑那样活着哩，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好。你比姑姑长得好，你比姑姑大一岁，可看上去比姑小两岁。姑是穿着你的红袄才侍奉了卢主任。姑把红袄还给了你，卢主任就不再喜姑姑了。你这样死了还不如活着去侍奉卢主任，下卢主任把外乡的劳力撤走了，上千劳力哟，已经走了一半啦，三朝五日就哗哗啦啦走光了，像房屋倒塌样，梯田工程半途而废了。那修过的二百亩梯田，只是把土鳞叠了起来，地面平整个大模样，可真正翻地换土——把二尺地下的新土翻上来，把地面的旧土埋到地下去，多半都还没有开始哩。这上千劳力一走，把村里的几百亩地翻一遍，少说就是五年六年。五年六年又不知有多少人会得死症。然这上千劳力留下来，也就是卢主任一句话，也就是设法让卢主任留下来。卢主任没别的奢好，吃穿都不甚讲究，想让他留下来，也就仅是有好的女人去侍奉侍奉就是。可下谁去侍奉他？既然不想活了，何不侍奉了卢主任，由他领着人把村里土地换完田土再说死活呢？司蓝想，娘呀，你毕竟是村里这些寡妇中长得最好看的哟，毕竟姑穿的红袄还是你的哟，你去侍奉了卢主任该多好，可你却去待奉了蓝百岁。蓝百岁比起卢主任他算啥儿哩？他就是村长又能怎样哩？司蓝回望了一娘，娘的发盖在她脸上，又飘在司蓝的肩前。司蓝看见娘的发梢上，分开了许多枯的小叉，像开着微粒似的小，他想起村人说的，男人死前在一夜之间要白发，女人死前是在一夜间发开。

司蓝想，娘是在许多日前就想到要死的，想就是我司蓝这七天住在家里不走，不把她和蓝百岁的私情破开，她也照样有一日会这样上吊的。娘毕竟是有羞耻的人。

司蓝想：死就死吧，说娘，鹿弟虎弟我会好好照看他们的。说我会当村长，会给咱家分村里最好的新翻地，会让鹿弟虎弟挑娶最好的媳妇哩，会让他们都活过四十岁，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岁。

司蓝背着娘从麦地到了梁上。

司鹿和司虎就领着村人赶来了。人群七零八落一片把他们母围起来。

司虎问：“哥，娘没救了？”

司鹿说：“都了。”

村人们：“早鹿该把她卸下来再往村里去唤人。”

司鹿就把埋在前，仿佛是他害死了娘，疚愧从脸上土坯样掉在村人们面前，灰尘扬扬腾腾地飞起来。

司蓝说要怨该怨我哩，我这几天要不到梁上替人家看车工，娘也不会因为疼就上吊去。又说，鹿，快来把娘背着，换我歇一会儿。司鹿便赎罪似的忙不迭儿上前，从司蓝肩上把娘的胳膊接下来，往自己肩上扛时，发现手扶着娘的胳膊，像扶了两绳，心里旋过一阵风狼，把耳朵贴到娘的嘴前，他听到娘的咙里有细微哗哗的声音，如从堵死的山挤过来一样翁啦翁啦，声音遥远而清晰。司鹿把耳朵猛地从娘的嘴前拨起来，脸上漾着透亮的红：“娘还活哩！”他说“你们听听，咙里的有声音来去。”

村人皆都怔了，面面相觑。

司鹿把娘放在地上，说：“你们听听呀！”

司蓝抢一步上前听了，脸上咚地一下腾起了稠的红光。

司虎上前听了，半哭半笑地把自己扔坐在地上，不停摸着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