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姓、杜姓、司姓，不知要少死多少人。那些已经死了媳妇的男人们，说着便泪满面了，说媳妇要能熬到今天该多好，就能吃到新土的粮长寿了。

蓝家是四合院的大宅地，有一边厢房没有盖，土坯院墙倒塌几年了。蓝百岁满面光亮，坐到上房正屋里，把一捆上好的烟叶从房梁上取下来，不停地碎后，又拌了一勺芝麻油。满屋都是烟味和油味，整个世界都是说话声。有人坐在司蓝边的椅上，有人就脆蹲在冰冷的脚地上；有人蹴在门槛上，有人就索倚着门框如样竖在那儿。屋里没有空地了，就从塌墙那儿臃到院外去。人山又人海，笑声波波涛涛，到东，到西，涨了满山遍野一世界。有人在计划冬天一过，赶不上小麦，除了玉米，能不能在新地里赶一季谷或豆类。有人计划说，人到长寿了，活四十五十不死，七老八十都摇晃在世界上，走不动路，说不了话，牙掉耳背，儿孙不孝又如何是好。蓝家的大女儿蓝九十从婆家回来了，把孩娃往地上一放，又转回婆家把婆家准备盖房用的弯椽杠回两来，由两个小伙劈碎开，在上房生了盆红彤彤的杂木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亮桃。

蓝百岁隔着人说：“让外边的人都来烤火呀。”

二女儿蓝八十唤，都挤来烤烤火，外边多冷呀。然那屋又是哪能挤得，院里的人就在院中央生一堆玉蜀黍，先烟后红，一层烟灰就在黄昏中飞满大街小巷了。院外的人，不往屋里，也不往院里去，他们就在街上跑步跺脚，把手拿在嘴前哈气。这多是一些村里的少年们，他们不说粮，不说新地。他们说村里合铺他妈太早了，不到二十就了爹，一辈未及玩耍就得养媳妇，养孩娃；又说既然长寿了，合铺又早，等媳妇一到三十岁，就索再找个闺女合次铺，由大婆小婆侍着。又说了一些别的啥，天不黑就都往司蓝家里走去了。

司蓝家和蓝百岁家一样挤满了人，但多是晚一辈份的。连一向与人群不合，总是心事重重的杜柏都来了司家。二十岁还没结婚，使他母亲急病在床上的杜，十五岁了还没去过镇上和县城的蓝柳和蓝杨，及杜桩、司鹿、司虎，他们把司蓝围起来，听司蓝说他是如何到公社在镇西搞梯田试验村，就想到让全公社的劳力都来三姓村翻地换土；说他如何把村长蓝百岁领到那个村，如何找到了公社的卢主任，又如何请卢主任一定到三姓村来看一看。于是，谁都相信，将把全公社的劳力调来的不是蓝百岁，而是才年仅十六岁的司蓝。于是，就把司蓝当成三姓村的又一个村长了。

“今儿，”司蓝说：“我要不说让全村人都给卢主任跪下来，那卢主任不是开门上车就走了？”

就都信，司蓝果然不是村里的凡人啦。

女人们是不和男人们往一块扎堆儿，她们给男人们生了火，给男人孩娃烧了饭，就从家里来立在门的避风，脸上放着从没有的光，说着什么就哭了。又说着什么就笑了。忽然就又有人从村那传来半青半紫的叫，说谁谁在她家门前哭哭闹闹，好像是疯了，唱着说着，说她再也不用五年六年，十年八年都下地翻土累得不如了，再也不用为到了三十六七岁就害病死掉，提心掉胆的夜夜不能睡了。唤话的人立在胡同的一个石上，把手喇叭在嘴上，那唤声便嗡嗡啦啦，像龙卷风样刮得各家门窗都叮当叮当响。于是，村街上的就都去看那说说唱唱的疯了。

脚步把白天踩去了，夜晚砰的一声降下来。各家的狗都在门转悠着。上架的咕咕咕咕不停地叫。猪和羊被吵架声闹得在圈里兜圈儿。

夜晚不是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