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再和少年小伙们一了，他拄着那锨把，从一条岔往村里走过去。

岔的前边，他的表弟杜柏，正默默的低在走着。相距老远的路，就能看见他遗落在后的心思，如开败的黑样一片一片。杜柏说“蓝表哥，你没给我买回一笔？”司蓝说：“你家好吃的给我家端过吗？你爹还是我的姑夫哩。”两个少年瞪时，蓝百岁不知从哪儿走了来，扛着一柄镢，把司蓝的脚步声唤落在一块田上。

他说：“镇上那儿真的人山人海在翻地换土吗？”

司蓝说：“都不是镇上人，是三邻五村的劳力汇在那。”

蓝百岁的眉结起来，闷了半晌：

“要都来咱村就好了，我和你娘这辈人就准能吃到新粮啦，就不用连三赶四死得这么早。”

司蓝盯着蓝百岁。他看着他的脸，像看着一本绿绿、有许多卦爻的农家历。

蓝百岁说：“明天你把我引到镇上看一看，看看是哪村也得死症，外村劳力咋就给他们活儿。”

二

所有的转机就是这样冷不丁儿到来的。

蓝百岁和司蓝去了一次镇上，果然看见成百上千的人们，云集在镇西的一山梁上，用车推，用担挑，把田地的土运到凹地去，把了上百年的坡地平整得湖面一样，还随着地势，遇赋形，将所有平整好的地边要么用石垒起来，要么用锨削得半陡半直，光得如行云。且那山梁上都还四着红旗，贴了标语，鼎沸的人声，暴雨样哗哗啦啦。看着那么多的人活，新翻的土地，一片连着一片，蕴了千年的地气浸着人的心肺，如油烟熏着一样，刺鼻而又开胃。不消说，这不是一个村落的活人。天下没有这么大的村。男女劳力盖着一面山坡，如河滩上一个挨一个来回动的黑黄的鹅卵石。

司蓝领着蓝百岁就到了那面山梁上。蓝百岁去问了一位活人，那人说这是全公社在集中劳力修建梯田试村，说领着他们来活的是公社的卢主任，然后蓝百岁就捡一个人隙之立住了。蓝百岁说，啥是试村？司蓝说他啥是试村，只要别人能去咱村白就行了。蓝百岁蹲在地埂边儿不动了，他对面地里有十余辆架车，车队一样把挖的土推到一个凹坑里，凹坑里堆满了茶的光。再往远看，山坡的一块平地上，有几个棚帐，炊烟从棚下挤来，蒸腾在半空里，白一会就散散淡淡，溶在冬日的青天白云下。公社的那个卢主任在那棚前说了一阵话，就有人从那棚帐下挑一担开走来，好像是去给哪儿活的农民送茶。再把目光投得更远些，看见这样的棚帐还有好几，都有炊烟袅袅，只要卢主任走到那里，那里就有人挑着两个饭桶走来。

司蓝闻到了一白的香味。

他说：“日他们祖先，渴了还喝大米稀饭哩。”

他说：“这人要都去给咱活，一年二年就把四百亩地土换完了。”

他说：“百岁叔，谁是卢主任？”

蓝百岁只是不答，叹了一长气，就沉默得无边无际，把手端在下上，直到挑担送饭的人又把空桶从哪儿挑回去，直到的太慢慢西沉时，已经有零星的活人，扛着家什从他们边走过去，才自言自语说，要这人都去咱村该多好。

司蓝盯着蓝百岁的脸。

蓝百岁说：

“回家去吧。”

司蓝说：

“叔，我能让这人都去咱村活哩。”

蓝百岁说：

“笑话哩。赶日不落回村吧。”

司蓝说：

“真的，叔。我要让这些人都去村里活了你说咋办儿”

蓝百岁说：

“孩娃，你想啥你啥。”

司蓝说：

“我想当村长。”

蓝百岁笑了笑：

“你才十六就和你爹当年一样儿。”

司蓝说：

“你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