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砖上，伤一震，疼得炸一声惊叫。这一惊叫，睡着的人醒了不少，看他在那扶着，咧着嘴哼哼哈哈，那疼便如风样刮过去。于是，睡醒的人也都小心地扶着，到红血淋淋的疼痛从大的骨髓冷丝丝地浸到了层，又从层回到骨髓。这么来回着，周旋着，每一个男人的伤便颤抖起来，半青半紫的哭唤像雨夹雪那样铺天盖地了。顿时，那些睡着的三姓村人。都睁开了，几十个男人都用双手扶了伤，到割的血疼排山倒海地涌到上了。于是，随着一个人的哭唤，所有男人的哭叫都浑浑浊浊地爆炸了，哎呀呀──娘哟──疼死我了的唤像冰雹样砸在了教火院。一个院里满了丑陋的哭叫。女人们都忙着去扶自家的男人。孩娃们看着从自己父亲嘴里吐的一条一条紫块斑斑的哭，惊得目光呆呆，瞳孔增大许多。目光是一血红，空气被哭声冲撞一个个旋涡似的气。一时儿，秋然无存了，气候寒冷起来。所有的人都问司蓝还有止疼药没？司蓝立在一片哭声中间，说没有药了，都是大老爷们，不能忍忍嘛。说这话的时候，他看见蓝姓一个叫蓝的姑娘扶着六弟司虎，像妹妹的扶着哥一样。他有些动，心里的浸浸地散开来，想这蓝嫁给六弟倒不错。司虎没有哭唤，他脸上被痛的汗珠在光中血滴一样，砰砰啪啪落下来，砸在地面的行李上，行李发抖一样颤巍巍地晃。能听到女人们恐慌的目光在男人哭唤隙的走动声。像从灶房门挤的一儿。教火院外，天空上一层薄白的云，忽然卷成黑，慢慢朝着这边游移着。司蓝有些心慌了，垂着的双手，汗淋淋如煮了一模样。大夫们都从病房里跑来。院长站在教堂楼的二层朝着这边望，唤着说哭什么哭什么呀惊天动地，卖不疼一世界的人不是都来卖了嘛。不疼能那么一小块儿就给你们二百块钱吗？院长说这是医院，医院能这么哭爹喊娘作一团吗？杜狗狗扶着从围起来的人群这边到那边去，边边唤说，疼死我了我才十七岁就让我卖，可你们二十七、三十七的却还没有卖。司鹿咋就不去卖？就因为他是村长的弟弟呀。到司蓝的脚前时，司蓝一脚踢在他的肚上，说十七还算小呀，你就卖了一寸半，你爹十七时跟着我爹卖了七寸见方连一声唤叫都没有。

十七的杜狗狗忽然不哭了，坐在地上盯着司蓝，说一寸半三百块钱我一分都不能，可我爹卖了七寸给我们家盖了两间瓦房屋。

司蓝吼：“你要钱啥儿？”

狗狗说：“我十七岁了，我该娶媳妇成家了。”

司蓝愕然不语。

疼痛的哭声五颜六地在半空冲撞着。村里的女人们多都抱着自家男人的伤像抱孩娃样揽在怀里，落着泪说忍一忍，你是大人又不是孩娃儿，男人们就吼，说我日你娘的能忍我能不忍嘛，一大块活生生从上割掉了，我能忍住吗？顾不上卖的钱了，有的就把钱扔在地上，盯着边的大夫说，给我打的麻药少吧，咋就一转就疼得钻心呢？大夫对着十几个男人的大叫，说都别动弹，都别哭唤，越动越叫就越疼。可村里人没有谁听大夫的话，依然趴了一地，了一地，哭声叫声一院满天飞。整个世界都堆满了三姓村人青白亮亮的哭叫了。

司蓝立在那哭叫的中间。

瘦护士说，又哭又闹以后你们还卖不卖了？

司蓝从地上捡起了谁丢的几卷钱，看了看哭作一团的他堂弟，过去说真疼假疼？他堂弟望着他，说不疼我会哭呀？司蓝忽然手起手落，一个紫红的耳光掴在了堂弟的脸上，说我上割了六寸见方，你还不到二寸你叫啥呀叫？堂弟就瞪大了睛不哭了，冷丁儿惊惊怔怔捂着脸，瞟着司蓝，听着半空中从他脸上起的耳光的余韵，一时间木木呆呆，竟如好人一样站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