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忽然到了杯不饮的境地。女儿竹翠回来看他，让他张大嘴时，惊叫得尖利裂，唤起了左邻右舍，人们就都看见，他咙里的胀完完全全把堵了，块如一座山脉。除了一些稀面，别的什么也吃不肚里。他已经开始瘦削得如一捆柴，每次从棺材里爬爬，都显得十分艰难。

这个时刻村人们来了，他从棺材中坐直，探来，着泪，说我怕不行了，怕熬不过夏天了。这样一句话说完，泪就哩哩啦啦掉下来，落在棺板上，立被棺板收了，这当儿，村人们就说，杜叔，你想开一，像你这病又撑这么长时间，真是奇迹。又说你本来是准备死的，都已经死过了，也都把自己完完全全当死人了，如今凭白活这年余，享受了全村人的侍奉，就是旧时的皇上，也该知足了。他从村人们手里接过饭碗，看了饭的好坏，用筷搅了，说这饭里磕一个碎才好喝些。又说，你们对我好些，我每月有那一笔钱给村里领去了，村里修渠，全村人都得好，我那钱就是全村人了呢，家家有份儿，我多活一天，你们不就多一个月钱吗？

到了秋天，树叶飘落时候，黄灿灿的风声日日夜夜的叫，得昏天黑地。树叶雪一样飘着，满世界都是叶片、柴草的翻卷。这时候杜岩到了他女儿竹翠家里，吃饭时候，竹翠烧了一碗龙须细面。面条如发丝一样，黄红如早时的日。她来唤爹吃饭，爹已经不能从棺材里爬将来，就把稀面端回娘家，自己棺材，扶他坐起，一一喂他。

杜岩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顺畅的饭了，半碗落肚里，他扭对女儿说，以后我的工资你去镇上领了，一个月就是一只羊的钱，，可一只羊要放一冬一夏才能长大。你对我好些，我多活一月，就等于你一年多喂了半猪，一只羊，六七只；我要多活一年，就等于你多喂了一大猪，十几只羊，一驴。用这一年的钱买、买，牙好的能买一、两，好好算算这笔细帐，养活你爹比养活什么畜生都。

听了这话，女儿竹翠哭了，朝爹许诺了一个，说爹，你总不能睡在棺材里呀，图个吉利，也得睡到床上去。杜岩说司蓝不会再卖我的棺材吧？竹翠说他就是卖，等他回村再睡棺材不迟。

这一夜，竹翠在爹的床上换了新草，铺了新褥，把爹从棺材中扶到了床上。夏秋冬，酷寒酷暑，很长一段人生，杜岩都睡在棺材吃在棺材，连听见女儿在一夜间叽哇着生产也没离开棺材，唯这一夜他了棺材睡到了床上。红黄的草味，从床铺上散发来，烟尘一样溢满屋，被褥虚，人的。杜岩躺下不久，就舒舒展展睡着了。

第二天、女儿竹翠把几个荷包端到床前时，杜岩却已彻彻底底死去，咙的块，如柿样果实累累地长到了嘴外。再去看那一棺材，一夜之间虽是落叶的季节，却长了许多桐树、柏树的新芽，生生的，普天下都是浅黄绿、半腥半甜如三、四月的气。

五

埋了杜岩之后不久，他的杜柏儿从镇上回来，说他已经转成了国家，去县里党校学习了年余，还把《黄帝内经》通读了一遍。推门屋一瞅，棺材已经不在，屋里蛛网铺天盖地，只有桌上的小闹钟，终日没人上弦，却依旧走得手脚不停，分秒不差。杜柏说，爹和棺材呢？后跟来的妹妹竹翠说，爹死了，用席卷着埋了。棺材拉到镇上卖了一百八十块钱，用到了灵隐渠上。

杜柏僵僵地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