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家圈失火，把活活烧死在圈里，由杜柏面履行了村长的责任，各家分了几斤，又待各人家，要守好孩娃，千万不能玩火。说人提前死了本已可惜，再烧死一村里还如何耕地呢？日还咋过呀？

在这一火柴落地，世界就轰的一声着火的日里，麦噼噼啪啪熟了。这也如外面世界一样，麦是各收自已的。许多年来，三姓村已经学会跟着外面的世界走路，人家把地分了，杜柏去乡政府开了一个会，回来一说，司蓝摔碎了一个碗，却还是把地分了。分了就不得不在忙季里各自为政，家家都在路边碾一两间房屋似的一块麦场，自己收打自己的庄稼。这季节你立在梁，那些小而凌的麦场，如东一个西一个亮在梁上的人们的额。抢收抢的时候，闲心都已去了，没有人再过问别家事情。蓝四十也暂被人们忘了。连司蓝从县医院回来，人们也只“哦”一下，怔了一会便都又忙天忙地去了。

那是一个上好天气，耙耧山脉到都黄黄焦焦，十几米的远，隐约可见日晒下的一层烟尘在地面动。这当儿，鹿、虎和藤用架车拉着司蓝轰轰隆隆回到了耙耧山里。三个多月的住院，他人已经瘦得如他的女人竹翠，肤在屋里闷成了浅黄，原来门板似的肩，也就还余着一架骨挑着一个白布衫儿。司鹿扶他上车的时候，他轻得吓了司鹿一。

“哥，你瘦成了这样。”

“死了一回，人能不瘦？”

然他神极好，塌陷的双里有生生的光辉。像三月天的两片光草地陷在山窝里边一样。八十里土上的颠，他直端端坐着没有躺下。从十三里河畔上了耙耧梁，接近村落时候，散落在麦田的三姓村人，如一个个忙在麦地的黑蜂。无论到谁家的田，他都扯着嗓唤：“喂──是藤她叔吧──我院啦，医生说我最少能活到五十岁，这一回我不把灵隐渠引到村里我就不是从我娘的两条中间来的。”又见一人，他咳一下嗓，把脖拉成的一条柴，把他的长发枯举在半空唤：“侄儿──割完麦上秋开始修渠啦，这一回谁要再去买卖不工，我把他家的房给烧了。”那被称作侄儿的年轻人远远站在麦地里，说：“你活过四十活五十，要和四十成家享福哩，你还能顾上叫村里人也活过四十呀──”他说：“我要把民兵拉起来，谁不到工地上，民兵们去日他祖宗都不犯法，到时候你参加民兵队啊──”

这样唤着，山梁上满是了他苍茫茫的叫声，架车在日光里便不慌不急地转动着，他的话就随着车到了山梁两边的麦田里。到越过梁脊时，他忽然就从车上下来了，朝着沟底那儿望过去，便看见那黄白的麦穗齐齐整整在半空摆动着，像被烟熏了的白云在那片田里起伏地飘。有一金紫的麦香从那儿闹闹飞过来，扑打着人的鼻尖它就不走了。下，蓝四十正在那地里一弯一直地割麦，一件似绿似蓝的衫儿在黄灿灿中如飘摇的一张蓖麻叶，看上去目心，宛若汗淋淋时看见了一绿蓝的泉。司蓝把目光搁在那一团绿蓝上，藤却在他的后盯着他，好一阵她试着问了句：“爹，你真的要和我娘分铺儿？”司蓝原是前伸的脖忽然梗直起来了，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手没放似的在上挪动着，还在上了一把手心的汗。一时间梁路上安静下来了，日光在吱吱有声了。周围隔山隔梁的田地里，割麦的声音像燃烧的火声响过来。就在这闷的尴尬里，司蓝也不扭说了一句话：“藤呀，没有你四十姑，你破了看你这一辈嫁给谁。”藤立刻把勾在前，无边无际地默着不语了。以为一切也都过去了，不料司鹿嗫嗫嚅嚅地说：“能不分还是不分好。”司虎把目光乜在鹿上，说：“像我嫂那女人，要我早就分了，留在边折自己的寿。”终于就如得了相助一样，司蓝不再说啥，激地看看六弟司虎，独自沿着将熟未熟的一块麦田埂儿不顾一切地朝梁下晃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