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哥的坟前淡下脚步，站了片刻，便从坟群的里穿过去，像从森林里的小路走去一样，那大的躯，忽然间就缩短了一截，门板样的肩膀，也微微地弓了起来。日光在他的肩上，如不断着的，脚下踢起的黄土、枯草，在半空里划浊的声音，又落在他的脚下。

司鹿和司虎不知如何是好了。他们看着司蓝走到坟地中央时，一起叫了两声四哥，说人死了咋能没有坟地呢，咱们活着的弟兄仨，你先死坟地尺寸由你定不就行了吗。可司蓝听了这话，既没应声，也没回，自自地径直着向前。于是，鹿和虎从后跟来了，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说过的话，到穿过坟地追上四哥时，看见杜柏赶着羊群立在梁路上，就都站下来，让几十只羊围着他们转悠着。

杜柏说：“看坟地了？”

司蓝说：“着我了。”

杜柏夹着他的药书把目光落到后面鹿和虎上，打量着他们，像望着两个问路的陌人，暗火似的目光从他们的黑袄上溜过去，有噼剥的声音留在他们的袄上和脸上。我早知你们的坟地不够用，杜柏说，你们弟兄俩和村长争坟地，你们还算村长的弟弟吗？杜柏又把目光向上移，搁到他们的脸上去，说你们要还是村长的兄弟了，就到城里割卖一次，让他到医院手术，不定能让他多活一年半载哩，能让他活着把灵隐？引到村里了却他一桩心病哩。当然啦，杜柏说话又说回来，你们要不是他兄弟，就看着他哗啦一下死了去。

杜柏已经龄到三十七岁半。杜柏懂中医。杜柏还是乡里往返村里的常年办事员。杜柏虽不像司蓝那样事无细地主持村里的事务，可杜柏是三姓村文化和政策的像征，且谁家有病都得去找他，谁家的过年门联都要找他写。那一年杜柏去了一趟乡里，回来说乡里让田地责任到了，土地就一夜之间分到各家各了。一次杜柏说，农闲可以些生意呀，就有许多家把桃、红枣往镇上运着去卖了。在村里，司蓝倘若是皇上，杜柏就是宰相了。司蓝倘若是大将，杜柏就是大将帐下的军师了。他们默契共事，天衣无，加之司蓝娶了杜柏的妹妹杜竹翠，许多时候，村人都看来杜柏一张嘴，说的是司蓝肚中的话。下，杜柏望着鹿、虎说话时，他的声音渐渐地柔着，就像和他们商量样，又像替他们的哥哥司蓝来求他们样。司鹿和司虎听着就把目光移到了司蓝的脸上去。他们看见哥哥司蓝也一样地在看他们。在坟地时司蓝那红喝怒斥的目光没有了，下他满脸都是和坟地一样的灰凄，目光枯枯萎萎，如同冬日里渴求日光和雨的衰枝败草。有个米粒黑在他棉的袄领上爬动着，也许是虱，也许是日窝的小飞虫，它的脚步声如飞起的麦壳影儿在地上缓缓慢慢移。司鹿盯着那爬动的小黑，叫了一声哥，说哥你真的不想死？说你要不愿死了我就到城里去卖一次送你住院去，可我就怕钱了，人反而死得快捷了，说这几年村里不是有几个卖房卖地去了手术吗，了手术反倒不仨月就人财两空了，到时候人财两空你更后悔哩。司蓝不言不语，脸上的灰凄依然又沉又厚。杜柏把目光从那脸上溜过去，说虎，亲哥弟兄一场，来人世走观一场，死也该当活医，何况人家说县医院有了新机，虽然贵一些，可却是专门为咱这号手术备的哩。于是，司鹿长默不语了。司虎看了一羊群，又看了杜柏，噼啦一下把目光尺样打在司蓝脸上去，盯着那张脸就像看着他一字不识的一页书，待杜柏的话飘落在地，他就梆梆怨啧怒，说四哥你要不想死你就早说呀，何苦领着我们来坟地划半天。不就是到教火院？割一块卖掉嘛，我左上没好右上还有手巾大的一块呢，司虎说着拍了一下右大，说四哥你说一声就是了，犯不上为坟地打我一掌，犯不上好像是我和五哥让你得了病，是我们你去死样，不就是在右上割一块卖掉嘛。

司虎说：“我们明儿就去卖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