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天气，依然的昏沉，似要落雪，却又不肯轻易地落。从门望去，川不息的暗，仿佛把伸向远方的开阔吞噬了。说去给黄烧碗汤，张老师却又脚不由己地来到门，那些最后从会场回来的邻人，彼此间都在静默没有话说。

“散会了？”

“散会了。”

“有人站来吗？”

“有谁会呢。是去死，不是吃香喝辣。”

邻人去了。问完这话，张老师心里忽然有了踏实。飘忽不定的觉，从开会始，就把他的整个脑飞舞得很是混。可是望着门的邻人，他又猛然想，倒不如我去给村长说一声，是我失手砍了小李村的人。有了这血红的念，张老师满脑都被染成了红。他呆痴愣愣地立在腊月的门，浑被这蔷蔽的念得躁起来。仿佛那死成了极细一丝血，在他血里四动。动了一天一夜，到现在反给了他些许的力量。想到死的时候，张老师心里平静得像着一初的微风，洋洋的，还能觉摸柳絮杨对心的抚摸。直到离开门，他还依旧到一异样的温，在血脉中默默地淌，得很显舒缓。回走时，他不为这血淋淋的念惊奇，却惊奇自己对这念的平静。想到底怎样了呢？足也不过刚邻四十岁的界河，如何对死就这样的平静，这还了得嘛。

黄疼痛的哼叽，终于响亮起来，一声声细雨样在院里滴落。那叫声仿佛张老师血中循环的微微脉搏，替他哼了几分心声。他在院里仔细听了一阵，飞过一声雀叫，惊醒他到了烧饭时候，慌忙去灶间，拢到灶下一堆柴，往锅里上了几碗凉，燃火拉上风箱。从灶扑的红火，很像他刚才在门产生的一片念，又又旺，驱赶了他上的寒气，使他人在腊月，一少有的和。灶间房里，是得不能再。当年妻梅在时，把这房收拾得何等利索。她要求筷嘴的一端，一定要朝筷篓的上。烧煤时煤渣要一天一掏，烧柴时，柴禾必须齐齐码在灶下。碗也必须扣在案板下面棚板上，擀杖、火、面布、盐罐、油瓶，都必须放在她定好的位置。至于上房的睡屋，那就更加井然有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起床不叠被，决然是不曾有过的事情。就连娘的被褥，一季换洗一次，一年四次从未少过。那时候，张老师应有尽有，吃饭和穿衣，谈论和情，一切都染着乡间淡绿的诗意，享不尽的天之乐。然到了今天，一切又恍若隔世，走的走了，去的去了，都如断梗浮萍，一去不返。留给他的只是后半生漫无边际的，捉摸不定的光景。

烧好了汤，张老师先给黄盛一碗晾着，又去上房问娘，是吃馍还是面条，却见娘睡着了，屋里漫溢着青的腥臭。被被娘蹬在地上，而她却赤条条，浑被腊月冻成了乌。看到这番情景，张老师过去先将被盖在娘的上，再挪动她的，去换她床床的衬垫，不觉心里的悲苦，泉涌一般将上来，想也许我去说是我砍了人，倒也为上上之策，至少母亲可以到医院好好治疗，也许病就愈了，又有什么不妥！最少不至于国家境拮据让母亲永远着。

42

梅最终还是返城去了。张老师的悲凄正是因为梅不是真正乡村的人。摊开来说，那样一个时候，一个时代行将结束，梅坐着上山下乡的末班车，本意是到张家营一番无奈的小憩，权为人生一站，歇歇脚板，呼一些新鲜的空气，再返都市，去获得本属她的生活。难料的是，与梅同车的旅客，都陆续返城，唯梅的命运，结实得无动于衷。于对乡上社会和你天元情，结婚以后她被安排在小学教书。一二三年级同室一屋，她教算术，张老师教语文。倒是一对天撮夫妻，过着《乐家园》般的日。早时候的张老师，为村野书生，才学成。在省报发表过一些文章，很有些天姿英迈。虽然教书是拿工分，然在一方地上，却是受敬之人，形象尚好，年龄尚好，为人事，也敦敦笃笃。比起同梅一块来换空气的男知青，除了他是农村人，其余皆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梅比起乡村人，因生在都市，自是都人一筹，然比起同来那些人的家境，说来也十分可怜。所以她从来不愿向人说起父母的工。问将起来，也只是回答，我来下乡，弟弟就可留在城里。说这话时，她也总是一脸羞愧，一脸的无奈。而就其才学，她又比同车旅客，内秀聪慧，富有善心。从梅的光看去，共同下乡的十余男女知青，仔细琢磨，大都泛泛，并无类之才，哪一个也抵挡不了张老师的才识和德品。其实然，梅的这样脱俗和清，也就命定她人生的艰辛和哀伤。

老君庙小学，距张家营三五几里。那时候，狐狸蹲监死了，别的知青返城净尽。娅梅和他结婚共同教书多年，已经算一个地农民教师，彼此恩恩的岁月，却因为《乐家园》被焚和乡土社会的形势发展，使她时常回忆起一些婚前的光，仿佛是在寻找不得不寄藉张家营的本质原因。最后决定定地说到两个人的结婚，是狐狸蹲监不久，最后一个知青女伴返城以后，梅到县知青办去了一天，傍黑回来，独自在村崖上思到半夜。立陡崖下的溪，潺潺有声，很显了几分孤静。夏季的落日，西坠很快，星月也升得早，玉米棵起伏一片，到半夜满山弥漫着吱吱的生长声。而坐在崖上，浩瀚蓝天，背后是无际的田地，脚下是的声音，四野空寂无人，只有青的气味在汩汩地淌着，人心就显得空十分，仿佛在眨之间，也就穿了人生。梅是在半夜听到梁背上动过车的声音后，车转准备回村的。转时，却看见张老师坐在她后一块石上。她说你来什么？他说我娘烙了馍，我给你送来。她说你怎么不唤我。他说我想让你独自多坐一会，这时候你最该一个人呆着，可我又怕你想不开。她迟疑地接过他递来的馍，夜已经把包馍的布了。月淡星疏，村落陷在朦胧里，老君庙小学溶在膝陇里。吃着他娘烙的油馍，她说：

“天元呀，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存了四十块钱，你明儿买烟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