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是来接我的吗？

他微微朝她了一下。

她说，你知我今儿回镇上？

他又朝她落叶飘飞样轻一下。

她说，你咋知我今儿回来哩？

他迟疑一会说，全镇人都知你今儿回来哩。

她慢慢地在他面前站起来，

——你呢？

郓哥勾着。

她说，

——你在屋里烧饭没来接我是不是？

他张张嘴合上了，合上了却又张开了，盯着金莲慢声细语说，

——走了。你走了三天，村委会扒房盖镇委会的大楼哩，去那架下面捡柴禾，掉下一块砖就把给砸倒了。没血，也没破上一层，可夜里她叹了一阵长气，好好睡着，来日日一照屋里就在床上不动了。

金莲心里先是由慢到快地着，后来轰隆一声，冷汗立刻袭来挂在了她的额门上。

——你说啥？

郓哥死死盯着金莲的脸，

——走了，不我她先走了呢。

金莲抬起把目光从路角的两棵桐树间穿过去，看见王的茶屋一如既往地立在路边，石棉瓦的房坡上，落了许多树枝和麦秸，还有为了压风的砖块和石。就那么盯着那房怔了一会，她看见黄昏从西门大街的那走过来，所到之如半空飘着一层浅黑暗灰的纱。她开始提着行李，扯着郓哥朝着黄昏里走，走得不急不快，过王的茶屋时，还淡下步看了看那挂在门上的锁，到踏上西门路的泥路面时，有许多家的生意夜灯开始闪亮了。一切都如有人安排了一模样，一家的灯亮另一家也就跟着亮起来，于是间，一条街一个镇都亮起了灯，就宣告着说白天过去了，夜晚开始了。这当儿金莲才看清刘街果然不是原来的刘街了。西门镇就是西门镇。街还是原来的街。房屋也都还是原来的房屋，可原来临街的生意人和营业房的门厅招牌却面目全非了。半年前街这只有一间房的理发厅，成了有三间大厅装修现代的鸳鸯浴池，原来路东张姓的铁匠铺，改成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贤人饭庄。路那边的棚房川菜馆成了上下两层楼房的重庆火锅城，还有卖丝袜、耳环、罩和透明女人三角的夜市，卖各小吃的手推车，全都和原来不是一样了，灯光更亮啦，小摊主们也都统一穿上了卫生白的工作服。一个标着咖啡屋却是卖各茶叶的营业厅前，全都用假的树装修得又野又新鲜。一个名为现代音乐厅的地方，播放的都是地方戏。一个天舞场，音乐现代，去舞的男人却都穿着拖鞋叼着烟，姑女们勾肩搭背，舞厅如同去看戏，手里都还提了累后坐下歇息的小凳。然而这些门厅前边的灯光招牌，却和古都洛的一模一样呢，闪闪烁烁，绿绿，果真召示了都市的形态和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