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敲，梆梆梆（？）地敲。越来越用力地敲。

叔在屋里唤:"谁？"

我爹说:"亮——你来一下。"

叔单穿个白布衩来了，开了院落门，怔一下，迷糊糊地说:"哥，是你呀。"

爹就冷冷:"宋婷婷要的两棺材给她了，甲级一等的，棺材上刻满了楼房、瓦屋和电，怕她们家人老十辈死掉都没用过那么富裕、好看的棺。"

叔望着我爹没说话，脸上还挂着没有睡醒的样。

爹又问:"听说你把这院、房都押给了丁小明？"

叔依旧不说话，脸上没有睡的意思了，却又把扭到一边去，瞟着哥，也瞟着院落里的哪。

爹就从袋取那两张结婚的证，油光纸，发着亮，相叠着，隔着门框从门外扔到叔的上。那油亮的纸，掌大小两片儿，在叔的上挂着，树叶样旋着落到地面上。"你看你那没息的样，快死了还为一个女人闹翻天。为女人敢把一辈的家财给人家，真是要断绝孙了，死都不给活人想念了。既然这样，你不立死掉你活着啥呀！"爹从牙挤这排儿话，说完后，便很快地旋着走掉了，走了两步又回过来说:

"四张离婚证，两张结婚证，就这六张纸，我让人家办我是答应要批给人家一免费特级棺材的。"

这话不是从牙挤着说的，是利利索索从嘴里唤了来的。唤了后，爹就也不扭地走掉了。爹还是那样儿的爹，单瘦着，穿着在城里买的起了细红线的蓝褂。翻着小领的褂，总是被娘叠印钱的蓝褂，和总是被我娘熨纹儿的灰。这一些，把爹扮得不是了丁庄的人，是了城里人。是着工作在城里的了。还有那双黑鞋。庄里许多人都有黑鞋，可许多的鞋都是假的。真的也大都是猪。爹的鞋是。真的是。他替人家盖了照顾棺材的章，人家就送给他了黑鞋。真的，是，亮得和镜一模样，爹穿着，丁庄的树和房都照在了鞋里。

树已经不多了，照去的都是小树儿。

爹朝庄外边走过去，叔望着爹拐过一胡同，像终于明白了啥事样，弯腰拾起那张结婚的证，打开看了看，没有啥新鲜，同多年前他和宋婷婷领过的证是一模样，只是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不一样，日期不一样。仅有这不一样，好像让叔有些失望样，有些后悔样，觉得没有意味样。有些气地立在那儿呆一会，扭过，叔看见玲玲立在他后边，脸上有些白，有些黄，像爹说的话她都听到了。爹把证从门外扔来，她也看见了。所以脸黄了，也白着，如谁在她脸上打了耳光样。

叔说到:"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要这证哩。"

玲玲望着叔的脸，没说话。

叔又说:"日他祖，没这证，你我住到一块儿，谁敢把你我割了？死了你我埋到一块儿，谁敢把你我扒来？"

"谁把你我埋到一块儿？"玲玲问，"没这证你爹、你哥会把你我埋到一块呀？"

问着话，玲玲接了叔手里的两张证，看看，细看看，把那证上的土给掉了，像是洗着自己的脸。

也是怪，自搭爹把那证送过来，玲玲的慢烧突然退去了。不吃药人就不烧了，上忽然也有力气了。好人样，完好的人。虽然还是瘦，人却忽然神着，脸上有了先前着的光。爹走了，他们又回到屋里歇午觉，叔很快了睡，待醒来发现玲玲没有睡。她把屋里的东西又了一遍儿，地上又扫了一遍儿，衣服也洗了一遍儿。完这些事，她还庄在路边的小店里买回了几包烟，几斤糖。绿绿的果糖。然后就坐在床边望着叔的脸，等着叔的醒。叔醒了，盯着她脸上挂的笑:"你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