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亮哥白纸黑纸写遗书，答应他死了把他家的房、院、家产都给我——反正辉哥一搬走，是再也不回丁庄了，辉哥的房好，留给你养老；亮哥的宅院、家产没有辉哥的好，那就留给我。"

爷便立在一个坑边上，一蓬蒿边上，眯着，望着他的侄儿丁小明。

"伯——你说我说的行不行？只要行，我明天就去乡里和玲玲办离婚，他们后天就可以到乡里去领结婚证。"

爷便立在一个坑边上，一蓬蒿边上，眯着，望着他的侄儿丁小明。

"听见没？丁老师——你是我亲伯，我是你亲侄，不外人田，让亮哥死了把家产留给我，总比留给外人。总比公家收走。"

爷就立在那个坑边上，那蓬蒿边上，眯着，望着他的亲侄丁小明。

"想想吧，伯——你给亮哥说一下，他死了家产反正没啥用，我又不是他活着就要那家产，是等他和玲玲死了后。可他们要不答应我，那我就不答应和玲玲去离婚。我不离婚他就不能和玲玲去结婚。活着就不能和玲玲名正言顺地过，到死了也会有块心病带坟里边"。

爷听着，忽然前有些，日光血红金黄一片儿，在他的面前慢慢地转。树和草，蒿草、蓑草、茅草、艾棵都在他的前转，像从脚下转着朝远去了样。缓慢慢地转，连侄儿小明也在远转。

"我走啦——你给亮哥说一下，让他想一想。人生在世能有几天好日？东西都是生不带来、生不带去的货，只有活一天舒坦一天才是真的呢。"

说完就走了。

丁小明说完就走了，慢慢地走，一摇一晃着，人便了金黄、金红的落日里。

西边的地平线，平原的最边上，村庄和树木，都在地面上，像画在了一张纸上样。黄河古的堤，成了沙丘的堤，朝的一面都有旺的草；背的，光秃着，沙土结了壳，像伤结了的痂。堤上，丘上，都一律光秃秃的亮，灰白白的亮，金晃晃的亮。落日中，有一晒的草味和沙味，腥甜地铺散着，宛若放了糖的，在平原上漫无边际地库放着。平原上似那腥甜甜的湖。

平原就是了那满着腥味、甜味、味的没有边的湖。

黄昏了。

谁家的羊从学校那个方向朝着丁庄里走，咩叫声像一竹杆在那湖面上漂。顺风箭箭地漂，把那湖面的静，穿了一个。

黄昏了。

有人赶着放了一天的，慢腾腾地朝着庄里走，哞叫声不是一条线似的贯在平原上，而是一滩儿泥样朝着四周横缓缓地浸，横慢慢地，又把羊叫声穿破的给补上了。

黄昏了。

丁庄庄上有人站着朝远麦田地里的一个男人唤:

"三叔——你明儿忙不忙？"

"不忙啊——有啥事？"

"我爹下世啦——你明儿去张罗着埋埋吧。"

奇静一会儿，接着又一问一答说:

"——啥时下世的？"

"——快有半天啦。"

"——棺材有没有？"

"——不是跃和哥给家里分过一棵柳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