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去井上给你们这么多人提烧饭、烧喝。而且你们还不惜我提的，洗一个碗就用大半盆儿。"唤:"你们有病我也有病呀，你们快死了我也活不过今年啦。都是快死的人，我凭啥就每天侍候你们呢？侍候你们我每月拿这么一粮可咋啦？我要没病门给别人去饭，他们除了给我这么多粮还要给我几百块钱哩。可是在这儿，我问你们要钱了吗？我问你们要过一分钱了吗？"她就唤着说:"你们都说我的饭好吃，炒的菜可，你们说我凭啥就给你们那么可的饭菜呢？凭啥就侍候你们呢？我不就是图这一袋儿粮吗？"说着和唤着，唤着和说着，说是哭却没有一滴泪，不是哭，那声调里却满是委屈的腔。说完了，她还拿手了一把没有泪的和脸，像泪哭了一样望着丁庄的人。

我爷说:"你家欠这粮呀？"

赵雪芹瞪着爷的脸:"我家不光欠粮，连一把柴禾一棵草也欠。"

我爷吼:"欠了我给你。"

她就说:"我要你的啥呀，该我挣的我不要，我要你的啥呀。"

反倒是我爷没话了。没话可说了。在场的丁庄人，也都哑言了。景况像是丁庄人都对不起了赵雪芹，不是赵雪芹对不住了丁庄人。就在这时候，我叔和几个男人把赵德全从楼上带了下来了。

赵德全没有赵秀芹那样的胆和势。是男人还没有女人那样的胆和势。他的脸上贴着苍白的黄，从楼上走下来，就像要去刑场样，额门上挂了许多汗。大冷天，挂了许多的汗。小步，慢步地走，朝前走像朝后退着样。下了楼，他抬看了一下院中央的庄人们，对后的我叔说了啥，我叔也和他说了一句啥，再回过来时，那脸就一阵白、一阵黄地变着了。说起来，他真的已经病重了，到了寿限的末后了，人瘦得和焦的柴禾样，往年可适的棉袄衣现在都大得成了桶，在他上晃来打去撞着响。骨成柴禾成了叶，连走路都是轻轻飘飘着。像飘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鬼。他就那么到丁庄人的面前了。到人前把勾下去，就像学生偷抄人家的卷被当场抓了样。大冷的天，他的额门上挂了细细的汗。脸是一阵黄又一阵白的变。这时候，所有的目光都从赵雪芹上移到了赵德全的上去，谁也不敢相信会是他偷了玲玲的袄。

玲玲也不敢相信会是他偷了自己的袄，她看看赵德全，又看看我二叔。

二叔就把那绸袄递给玲玲了。二叔说:"在他被窝的脚找到的。"

就从赵德全面前把那袄还给玲玲了。

赵德全便慢慢蹲下去，把勾在地面上，像从他面前递去的不是一件袄，而是揭去了他脸上的一层。于是着，他的脸黄了。蜡黄了。死鱼样的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自己的脚尖儿，人缩着，像缩在那儿的一条被打怕了的狗。

我爷说:"德全，那袄真是你拿的？"

赵德全就枯枯缩着不说话。

我爷说:"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赵德全依然枯枯地缩着不说话。

我爷说:"要不是你拿的你得说话呀。"

赵德全抬瞟了爷的脸，依然枯死在地上不说话，默得像一枯井样。

我叔说:"赵德全，是我把袄从你被窝搜了来的，你说我冤你不冤你？"赵德全把低得更低些，依依然然地不说话。我爷便冷了一叔:"老二呀，你嘴上咋搁着那么多的话。"我叔也就默着了，默得像一枯井样，黑的。日已经脱了地平线，那黏黏稠稠的金金汤儿，一挣来就得有杆儿丈儿的，把学校照得通透明着。立在日光下的丁庄人，谁也不说话，都在看着爷，看着赵德全，等着事情的结尾和收场。我爷说:"你这赵德全，孩娃都要结婚了，还偷人家新媳妇的袄。"然后，然后话刚说到这一步，赵德全额门上的汗就落在地上了。

大冬天，汗落在地上了。

沉默着。丁庄人都在沉默着，赵秀芹就在那沉默中忽地从地上坐起来，抱着她枕里的大米朝着灶堂走。

我爷说:"你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