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在这个村里，过着和别的村民一样的生活，甚至比他们还要糟糕。他现在是“超然外”了。

车开了村里。红的小车再次引起村民们的注意。乡政府是没有这级小车的，县里的车本不会开到这里来。邓一群觉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了。在这个村里，他应该算是一个大人。这个村里的人梦也想不到，他邓一群能够回到老家来挂职，他想。在车窗里，他看到外面有好多好奇的路人在盯着这辆车。那些人他都认识。可以说，他是在那些人的目光注视下长大的。然而，今天的邓一群，不再是过去的邓一群了。

一群羊堵住了路。邓一群看见自己家的那幢房，三间瓦屋，外墙的石灰已经剥落了，灰旧的砖块。用茅草盖的屋檐下挂了一排冰凌。两扇木板门是关着的，上面的红对联已经有一半被风掉了。邓一群对司机说：“我下车了，到家里去坐坐吧。”司机说：“不用了，我要赶回去，下午局里还要用车。”邓一群说：“好吧。”司机问：“那我什么时候来接你？”邓一群想了想，说：“不用了，回去的时候我叫乡里的车。”

村里的房建得很散。邓一群家的房在村的东边。一排房有六七家。一些老人看见了邓一群，邓一群同他们打招呼，大爷大妈地叫。那些人的脸上现敬畏的神。农民们还是怕当官的，不我在这个村里生活了多么长时间，他想。在门外，他叫了两声“妈”但屋里却没有人回答他。

家里没有人。

村里光灿烂。

隔的邻居王三嫂看见他，说：“你妈妈到你父亲坟上去了。”邓一群满心的狐疑，她到坟上去什么呢？

他步行经过了很多沟沟坎坎，过小桥，翻坡地，来到村里的坟场，果然听到他妈妈在他父亲的坟前哭泣。远远地看见他妈妈的后背，已经佝偻得不像样了。她那蓬的白发，在风里飘着。

这样的景象让他心酸。

与他相比，妈妈的生活是多么地沉重啊！

这样的场景也让他回想了自己的生活，他在心里问自己：我是个人吗？或者只是我自己以为是个人？在肖家，他并没有什么地位。他是个小女婿。与肖国藩和他的那位连襟相比，他的成就还是小的，而且是依赖于他们那个家。在那个家的里，他只是个贫苦然而一心想向上奋斗的一个青年而已。肖如玉一家都是国家，而他邓一群一家除了他本人，其他都是农民——没有见识的农民。逢年过节，他们不懂得向这个尊贵的家问候（为这事，邓一群受到过岳母的批评。事实上他们本不懂农民）。她家从来也没有把他家当回事情。

邓一群到神上受到了压抑。

应该说，这觉，过去没有，是他今天当了级，才有的。

那天邓一群也哭了，他陪他妈妈哭了一场。事情并不复杂，去年冬天他妈妈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躺在床上不能动了。邓一群的大哥和老二商量了一下，就把她先接到老大家里住，住了半个月，邓一群的大嫂刘正就叫她搬到老二家去。在老二家住了半个月，还没有养好。正在这时老二和刘正为了去乡里粮平摊的车钱不合理吵了架，老二就拿母亲气，赶她到老大家去。住到老大家里又是半个月，养好了。过了节没有几天，老二的那个小女人，借老大家的吃了他们家的油菜，又吵了一架。老太太在中间很为难。想想日后的生活，老太太就忍不住跑到丈夫的坟上痛哭一场。

邓一群本来并不伤心，到了坟上一看他妈妈老成那个样，当时的坟场景又很荒凉，想到自己这些年来的努力，想到自己平时工作和生活上的一些委屈，想到自己许许多多不能负起的责任，真的就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