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一群走村的时候，看见他的妈妈还在目送他。他看见他妈妈里当时盈着泪。妈妈老啦！妈妈看上去有七十岁，发全白了，牙齿也掉了，腰也佝了。农村妇女和城里妇女差别太大了，城里的七十岁妇女看上去只有六十岁。妈妈是被农活和穷苦的日给榨的，把上的鲜活全榨了，结果就像是一棵缺少分的枯树。她的一生都没有什么幸福，一个农妇能有什么样的幸福呢？邓一群想：农村妇女一生中能有的快乐，就是青年时代能有，丈夫对她好一，但这的快乐其实是非常短暂的。晚年的幸福，就是儿女能孝顺，能够给她饱饭吃。而中年，对妇女来说，只有生活的重负。

生活，就是这样残酷。

邓一群庆幸自己能从农村来。来了，才知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外面的世界是那样复杂，也非常地彩。

所以，他对老家的一切毫不留恋。

除了他的妈妈。

［25］

由于这样匆匆，邓一群就没有再能在县城里逗留。

车驶过县城的外环路时，他回看了一那个小城，想到了红旗旅馆的林湄湄，想到了那天晚上的事情，心里说：算了吧，下次再说。本来他想自己应该同她谈谈情问题，他想告诉她：其实自己对她是很有一份好的。虽然她现在生活很单调，在县城里同她那个工人丈夫厮守，但是她在他心里是有一个位置的。他激她，激她让他成为一个男人。

［26］

机械厅新调来好几位，陆陆续续的，其中一位就是邓一群认识的赵娟，而且一下就被提为计划的副长——成了邓一群他们的新上司。她的这速度，就像是放火箭。这真是让邓一群吃惊不小。他最初心里甚至有些懊悔，过去怎么就没有好好拍拍。机关里的好多人都到吃惊，不过很快也就习惯了。这年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整个社会就像一片汪洋大海，表面上看起来风平狼静，但在大海的却是藏着暗礁、沟壑和潜，变幻莫测，凶险无比。看起来赵娟表面上没有什么，但她背后必然有那盘错节、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否则，这一切就不好解释。

邓一群多么想有自己的关系啊！

厅里调来了一位新的副厅长，是从省委组织来的，姓龚。龚副厅长之前在省委组织担任组织长，只有四十多岁，四十来岁的副厅级，应该算得上是位年轻。虽然是副厅长，但他的排名却仅次于周南厅长，而且他还同时兼任厅党组副书记和机关党委书记。大家都猜度他到这里来，是省里安排接周南的班。据说周南厅长对他的到来心里一直有些疙瘩。这样的心情大家也都能理解。机械工业厅过去就像一只铁桶，很多都是在全省机械系统内行动。省委组织一直就努力地往这里掺沙，据说这能刺激机关的活力，又叫活鱼效应。厅里的地下消息不胫而走，说周厅很可能调到别的厅局去，侨办或是纺织厅，而周厅当然不肯走——他在机械工业厅这么多年，这里是他的地盘，一切都那么得心应手，大批中层都是由他培养带来的，他怎么舍得走啊！传言的据是因为省委领导班作了大调整，原省委书记到了年龄，去省人大担任主任。而新的省委书记是从国家林业调来的。北京来的书记自然要对省里原来的作一次调整。周厅长就是属于原来的那位书记线上的。这样的说法是不是可靠，没有人知，但这样的说法的确让人到很有趣。至少反映了机关一般工作人员都想让周南。他们早已经不耐烦他了。

但事情并不像人们想的那样，周南厅长仍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或者，这变化不是一般人所能看得来的。

邓一群早就不再对周厅抱有什么天真的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