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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黄河照样liu(6/7)

暗红的油条,笸箩里的棉被下面装着气腾腾的馒,旧衣服被胡堆在塑料布上…一棵被围挡起来的古树下面,摊放着等待售的建筑工人使用的各…肩膀上挎了工袋的民工,有的在挑选御寒的衣,有的围在油锅前吃油条,跟卖油条的妇女逗笑——这或许是他们漫长打工生涯中唯一接女人的机会;由于极度缺乏营养而发发红的小伙惺忪着,一边走路一边啃咬三四个连在一起的馒;昨天晚上还很红火的卖生米和啤酒的小吃店、供民工给家里打长途电话的摆了十几电话机的房间、只有招牌没有理发用的发廊以及播放DVD影片的放映室,都拉起了窗帘,熄灭了电灯,显得异常安宁。一只肮脏的狼猫急匆匆跑来,差一和人相撞,急促地掉转方向,蹿到落满树叶的房上,惊魂未定地回味刚才遇到的惊险;一个蓬垢面的妇女端着盆走院门,先怨艾地看一满世界的民工,然后动作娴熟地把泼洒在路边的下里;卖菜的男人吃力地蹬着三车,想在早市上占个位置,他的女人和女儿坐在码摞得很的油菜上打盹;一个专门欺负外地人的北京混混儿站在公厕门,威胁里面的人说:“我他妈你丫的!”

等到我重新回到我居住的这条胡同,北京市民也开始活动了。一座被修葺一新的四合院,车库大门隆隆地打开,一个不知什么份的男人开一辆宝汽车,无声地向胡同另一驶去——这个掩藏在胡同的院落价值千万,据说修葺费用就达百万;被从居民大杂院里放来的狗愉快地跑着,一边在汽车胎上撒一边回看主人是不是也跟了过来;从一个破旧院落走来一个穿貂大衣的女人,表情尊贵地钻一辆白本田轿车;开租汽车的师傅面对汽车上新增加的一长溜划痕,调动起能够想起来的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缺德的人;街居委会工作人员把一捆关于预防禽的材料、标语抱了来,准备给居民分发;为了躲避制,夜从城外赶来的农用三车,已经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能的夫妻俩脸上、手上涂满了煤灰,看上去就像非洲人,在被买蜂窝煤的人家召唤之前还有时间打开保温杯喝上几汤;穿着松松垮垮蓝校服的中学生把手缩在长长的袖里,在沉重的书包重压下,像老年人那样拖沓着脚步往学校走去…这绝对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和以往的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它对于我却有着独特的意味。

我终于把吴克勤讲述的故事复述了来,而我复述的又是关于我的故事,我已经不是客,我就像故事中的角一样到了故事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对前这个世界,对现在书中的人,都充满了激之情。很难想象,没有这些人的陪伴,我能够走到今天。

当我迷失了的时候,是他们让我找到了自己。他们对我说:一切发生的都是应当发生的,一切没有发生的也必将要发生,这里不可能给想象预留任何空间。人的痛苦都是从想象中来的,动对于幸福和痛苦的知即时的,惟有人类学会了想象,在想象中预支痛苦或者幸福。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想象呢?你不需要想象。

时代的步简直可以从任何细节上来,科学技术已经把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变成了一个人——假如你想和谁谈,上就可以谈。

我打电话给萧川,对他说,我想到家崾岘村去一趟。

萧川很惊讶:“有什么事情吗?”

我说没有什么事情,我就是想到那里看一看。

家崾岘已经没有人居住了,”萧川说“那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急切地问:“那秀梅呢?虎生呢?”

虎生死在我曾经去过的那孔土窑里。他完全是被憋死的,死的时候脸青紫,像遭到致命打击的蛇那样在炕上卷曲和蹩动了整整一个夜晚,第二天黎明才最后沉寂下来。

秀梅守候在儿边,目睹了整个过程。在一定意义上,她期待着这个过程,现在它来了,她就平静地等着他尽快完成。

完成了死亡过程的虎生,脸由青紫变为灰白,由灰白变为淡黄…他终于和常人一样了。长久以来被痛苦扭曲的面恢复了平静,变得像在北京上学的时候那样漂亮。漂亮的儿安详地睡着,秀梅把他抱在怀里,跟他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有时候她还会笑起来——就像虎生在襁褓中的时候,伟大的母总是让她想笑一样,就像青岁月像一样浸着最初是她和克勤、后来是她、克勤和虎生的生活一样。她甚至没有意识到青早已经成为了往事,没有意识到所有的回忆都是对往事的诉说,与当下与未来没有任何关系…当她幸福地把面颊贴近儿的时候,她才惊愕地发现儿已经冰凉。

双泉推开房门看到的情景是这样的:秀梅地搂抱住僵了的虎生,佝偻着,仿佛想尽可能接近儿,但是她已经死了,也变得像虎生那样僵了。双泉在窑门站了片刻,然后用尽平生气力把搂抱在一起的母俩分开。他没有办法把秀梅的躯在土炕上放平展,直到双泉把她背到吴克勤的坟地,她也仍旧保持着搂抱住儿的姿态。

“你等等,”双泉抹去脸上的汗,对佝偻着侧躺在地上的秀梅说“你在这搭等一等。”

双泉又去背虎生,顺便带来了一把铁锨。虎生很轻,就像枯了一样。双泉把虎生放在秀梅边,最后端详了他们一。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分明看到秀梅笑了一下,了只有青少女才有的细密洁白的牙齿,分明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秀梅的歌声和天真无邪的笑声…虎生的抵在母亲的前,一动不动,好像刚从九里坪煤矿回来,在惬意地享受母亲的抚…在他们后,吴克勤咧开嘴憨厚地笑着,像是完全被幸福陶醉了。

双泉惊愕地退后一步,试图重新找到现实,但是他没有办到,他真真切切看到吴克勤缓缓地向他走来,用很陌生的嗓音说:

“双泉,行了,你也歇歇儿,你歇歇儿,双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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