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是这个样？他应当是壮实的小伙呀！怎么会成为这样一个脸黑黄的病人呢？从平坦的被窝看上去，他就像是一个只有五六十斤重的孩，闭着睛，艰难地息着，脸上有一凝固了的痛苦表情。我猜想他是醒着的，他只是不愿意被打搅才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怎么会成了这样？”我急切地问站在我边的秀梅。

我不得不解释我是谁。

秀梅好像是听明白了，但是并没有表现惊喜，只简单“哦”了一声，就用平静的语调回答我的问题。我从秀梅上看到一我很陌生的冷漠——对一切的冷漠。

虎生在九里坪煤矿已经当了整整六年采煤工，煤矿几乎是在用最原始的手段行开采，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虎生和很多人一样得了矽肺病。

我的有限常识告诉我，矽肺是由于煤炭中的矽粉末后，在肺内形成矽结节、纤维组织增生和气等改变的一疾病。这病早期可以完全没有症状，只有在X光检查时方可发现。晚期矽肺有呼短促，发闷或疼痛，咳嗽，力减弱等表现，最后因肺心病和肺功能不全导致死亡。矽肺病是展快、危害最严重的一尘肺病，死亡率极。

“他的肺变成了一块石。”秀梅说。

“怎么不到

医院去看呢？这病可是耽搁不得的呀！”

秀梅用怨艾的目光看了我一，说：“看不起。”九里坪煤矿说不，你再能咋？虎生和几十个这样的人一样，都在家等死哩，矿上只给了五十块钱抚金。秀梅宽我说，虎生就算好的哩！一个月以前，峒灿山煤矿矿井发生瓦斯爆炸，一下就死了七个人，不是每个人几百块钱就打发了？“都是蹦的小伙，你想想，人家的父母亲可咋受？！”

我表情僵地看着门外。一阵风从破败的院墙外面翻卷到院里，枣树又哗哗地落下落叶，一些纸张飞舞了起来，悠扬地飘到很很的地方去了。我转过脸默默地看着虎生。说实在的，我很难过，这难过被它绵长的纵化了，我从虎生上看到吴克勤的影，甚至——这绝对是莫名其妙——我竟然也看到了吴克勤给我讲述的故事中那个叫绍平的后生的影！

在这样的时候，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秀梅突然站到我面前，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然后说：“噢…你是苏北嘛！”

我说我是。

秀梅一下扑到我怀里，啜泣起来。“你为啥不来么？你为啥不来看看克勤么？他一直惦记你哩！我们老是念叨你，我们不知你到哪搭去了…”

我接住这个单薄的，搂抱住她，听她的诉说。她有那样多的委屈，她要说的全是委屈。

我哭了。我没有发声响，但是我的泪一溜一行地落在秀梅的肩膀上，那里正好有一块带碎的补丁。补丁很新，还不能洇渍泪，泪就从补丁上落下来，洇在已经说不上什么颜的旧衣服上。

虎生觉察到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转过来，用空的睛看着我和秀梅，虽然无力但是能够引起他极大痛苦的咳嗽阻止了他，他又回转过，一心一意咳嗽去了。

我放开秀梅，去帮助虎生。我把他的稍稍抬一些，坐到炕上，为他挲前。他息着完成了这个可怕的过程。经过这样一番折腾，他再也没有气力睁开睛看我了，就像一个垂危的人，把自己和现实世界拉开距离，远远地独自一人品味着痛苦。

秀梅把一碗开放到炕上，不知是给我的还是给虎生的。

我找到了双泉。

双泉蓬垢面，穿着一件棉絮的棉袄。他正在一孔窑前用荆条把窗遮起来——上秋就尽了，天要凉起来了。

起初他用敌意的目光看着我，手里的柴刀攥得更了。他听我自我介绍，但我看他并不相信我，好像我说的都是谎言，好像我是专门来残害他的人。

“那…你这是啥来了？”

尽我们仍然对峙着，但是心理上的距离已经缩小了许多。

“我到洛泉开会，听说了一些吴克勤的事情…我是来看看他。”

“你不是说知他死了么？”

“我知。”

双泉脸上显现嘲笑的神情。

我一步说明：“我也是来看看秀梅和虎生。”

“哦。”双泉把柴刀扔在地上，蹲了下来，用烟袋锅在荷包里挖烟。这说明他已经解除了敌意，我们能够正常谈了。我也就蹲到他面前去。我不烟，我等着他用骨节大的手把烟袋锅装满，燃，等着他把第一烟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