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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活着(6/7)

一个重要关节;一个男人在电话亭里面打电话,听不到他的声音,却能够看他在滔滔不绝地述说。

他在向什么人述说?他在述说什么事情?关于自己的还是关于别人的?这有意义么?

这个世界已经是那样陌生,它好像远远地离开了他的生命经验,觉不是置于从小长大的那个世界,而是来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这个地方的建筑是陌生的,人是陌生的,就连脚下的路也是陌生的。小时候逮蛐蛐的古老城墙呢?那黑黢黢耸到夜空中去、总是缭绕着蝙蝠的城门楼呢?在小卖卖米糕那个脸的慈祥大妈呢?每逢天下雨都要到你家来看漏不漏雨的大爷呢?在胡同里碰面的时候总要声问一句“嘛去(发音:怯)”的同伴呢?那个即使你站在柜台前看一整天书,店员也不会责怪你的旧书店呢?那个偷偷送给你一块彩的邻居家的女孩呢?

这一切都没有了,都消失了。

不知不觉之间,吴克勤来到了天安门广场。

这里亮如白昼——人民大会堂也许正在召开节茶话会,也许正要开始一场光彩亮丽的文艺演,以此向整个世界说明全国人民都很幸福;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游走着很多外地游客,在明亮的灯光照下,上面的碑文清晰可辨,至于究竟有谁会耐心琢磨它所蕴涵着的历史意义,已经不是什么重要问题;革命历史博馆庄严肃穆,暂时停止了对人民的教育;主席纪念堂里面,一个已经逝去十多年的伟人,似乎正在饶有兴趣地谛听着外面发生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所有的一切都像人们设计和期望的那个样存在着,至于这是不是吴克勤的期望,难是问题么?大山之于小草是问题么?

一件被取或者改变了意义的事情,往往会变得很荒谬,比如一场球赛,如果掉竞赛的意义,就会成为这:一群穿着一样衣服的人在一个地方疯狂抢夺一只球,并且争先恐后要把那只到一个铁制的圆筐里。吴克勤当然知,他的“先知识青年典型”份的意义早已经被时间取光了,以往那段辉煌的岁月变成了“一个丧失自我的人对自我连续不断的撞击与毁灭”这有多么荒诞!

现在,北京知识青年吴克勤才切意识到那个时候多么可笑,那个时候的自己多么可笑。

但是,在这个闹的除夕的夜晚,心情不好的吴克勤没有想诸如此类的问题,他很快就回家了。

吴克勤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秀梅正站在门的路灯下等他。细心的秀梅上发现了吴克勤颧骨上的伤痕,吴克勤解释说是活的时候摔的。

“我不信,”秀梅仰起脸看着吴克勤,抚摸着伤周围的紫淤痕。“摔跤不可能把这里也摔成青的…怎么了?克勤,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是不是让人打了?”

秀梅睛里颤动着泪光。

吴克勤把她的手放下来,什么都不说,先走院门去了。正好碰到一个男人来,彼此看一而过,谁也没说话——这个住着三十多人家的大杂院,人和人之间很冷漠,有的因为文化大革命中发生的揪斗事件彼此还结着恩怨,经常就会发生一些损人不利己的小事:谁家的孩把谁家的锁上木、半夜在门窗涂上屎之类;为了照人均摊电费的事情,或者因为人数问题或者因为计算方式问题,经常爆发争吵,有一次一个莽撞的小伙扇了一个老大爷的嘴,得理不让人的老大爷一下到地上打起儿来,直到派所把小伙带走才爬起来…在这样的环境中,即使你对所有人都怀着温之心,也还是沉默为好。所以知识青年吴克勤很少主动和人搭讪,为此,秀梅总是抱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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