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着每一个位置，用手掀，用脚蹬，用…棺盖仿佛生铁浇铸的一般，她不可能将它打开。

她把整个都趴伏到棺材上。

…那是一朵，一朵殷红的…那不是一朵光荣吗？它明明挂在儿的前…它是多么耀呀…她还想再仔细看看它。是桂芳猛地把她推倒了吗？是桂芳把她手里的枪夺过去了吗？…然后，天地相，整个世界都陷到可怕的喧嚣之中，她听到了万千音响…她猛烈地用双手扑打着棺盖，星星的血滴在空中飞舞，划一条条殷红的线。

“绍平，我对不起你…是妈打死了你…妈该死…绍平，你听见我说吗？你听我说，听妈给你说…”

可是，她一儿声音也没有发来，除了扑打棺盖发的响声之外，实际上她没有发任何声音。她的声带已经撕裂了，只能用的急促颤动，通过棺盖向儿传达自己的呼喊。

他在听——石玉兰一儿也不怀疑，儿听见了她说的话。他要开抱怨她该多好啊。她继续呼喊着。她呼喊得很疾促：“跟我说话，绍平，跟妈说一句话…我知你累了，你想睡觉…只说一句吧，妈听着哩，绍平，你说…你说一句话，妈想听你说一句话呀！”

老狼在离她十几米远的地方，静静地蹲立着，忘记了嚎叫。

当她意识到自己想同儿讲话的渴望永远不可能实现，当她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再摸到儿的时候，突然笑了起来。这是无声的大笑。她甚至笑了泪。她抛弃了生的望。她怀着一恶意，一快，使劲儿地哭，发狂地笑。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大的峡谷：那里盛满了悲哀，她便让自己在那里沉降。她的的每一分都麻木了，消失了，散飞了，灵魂却好像还原成了一可见可的东西，她就是藉着它在这里哭自己的儿的。

当她觉得可以离开儿的时候，她离开了，连都没有回。她本想站起来走开，可是她站不起来，灵魂已经丧失支撑的能力了。这时候，她才发现灵魂是疲的，它是那样疲。

她往前爬。她不断地把意识称之为手的东西送到前面去，然后用上半给它以重量，使它同大地构成一个支。这个支一开始是向后倾斜的，渐渐的，它就向前倾斜了，直到超过限度，重心偏移，她的脸才会突然重重地落下来，碰在地面上。她再一次开始。她浑发。她觉得灵魂也开始燥了。她甚至听到呼呼的燃烧的声音。快了，一切都要烧尽了。

忽然，她觉得有些婉惜——要是白天多好，可以再回过看一看家崾岘。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不能再向乡亲们说儿什么了。其实，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她在自己的一生中，把要说的都给人说过了——当然，不是用语言。那么，还说什么呢？

她还在爬。一簇兰从她脸上过去了，她觉到了，她是多么惊喜呀。对的，这条路上有兰，前两天她还见过，她还惊异它为什么这么早就开了呢。她一定还可以碰到它。她企图在爬行中用双手去摸，但是，手已经失去知觉了。它与绵绵无垠的空间相接连，已经寻找不到鲜明的界限了。她只好用嘴，用鼻去寻找下一簇兰。哦！找到了！两朵？三朵？还是四朵？她把脸贴近它。她闻到了它的清香，觉到了它的沁凉…兰离地只两三寸，在它的清香中还混杂着烈的泥土的味。这是多么使人沉醉的清香啊！女时，她，兰，在靖州那个宅大院里，她还专门在砖间保护起这样一簇儿呢。人生好快哟！

她的手继续一下接一下地往前伸…忽然，双手悬空了，没有任何可以依傍的东西了，向下垂落了。她睁开睛看。前面是一片迷迷茫茫的夜，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闻到了黄河的气味，听到了黄河的涛声。她笑了。

最后的一气力，使她勉了最后一次驱动。她的上半缓慢地向前移动着。她的也和手一样垂落下去了。她到虚空正在从下面，从黄河峡谷谷底，从宽阔的河面涌上来，一团一团地包裹了她。她慢慢把胳膊收回来，在下面的崖上寻找到支，只要再稍微用一儿力气，就可以脱离开托负着她的土地了。她想最后呼喊一声绍平，呼喊一声自己的儿。她觉得这一声呼喊他是一定可以听到的，因为她就要去找他了。就如同站在院门外面呼喊他一样，他怎么会听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