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现在是一片汪洋。她以痉挛般的动作扑到炕栏上，把那盏油灯捂灭了。

她又沉到了黑暗之中——只有在这样的条件下她才能切切实实觉到自己。她必须找到自己，这是她唯一能够谈的人。

她有那样多的话要对她说。只有她能够听她的谈。她只有对她才能够行谈。

“妈要是死了，你一个人咋办呢？”

这是石玉兰母来到家崾岘的第二年，绍平十五岁的时候。

当时有一说法，洛北革命现了严重的右倾机会主义，共产党队伍中有地主阶级代表人，一场政治运动正在红军队伍中间展开，中央派来了党代表，行整顿，有的红军被枪毙或者活埋了。整顿还扩大到了革命对象上，一些没有被杀的地主被重新抓起来杀掉了，没有杀掉的也行了第二次清算，连留给地主及其家人维持基本生活的粮和窑也被没收，走投无路的地主只好选择武装抵抗或者上吊自杀。家崾岘的占鳌是一个很极端的例。

那段时间，汉祥对玉兰和绍平也不像以往那样客气了，村上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好像正在等待看到这个倒霉的女人即将遇到的灾祸。

石玉兰由不得想：万一有一天她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绍平咋样活人？当时，她并不知洛北地区反右倾机会主义斗争扩大化问题正在被纠正，即使是占鳌，再几天也过去了。谁能算得这样准呢？远在穷乡僻壤并且没有什么文化的乡民，哪一个人知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哪一个人真正能够认清自己在庞大的历史程中究竟在何位置呢？所以，玉兰想到自己有可能像别人那样丢失命，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绍平惊愕地看着妈妈——玉兰脸上挂着地地的笑容，因为她并不是正式和儿说这样的话，她只是想逗逗儿。她没想到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绍平的嘴角动起来，继而就一扎她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傻孩，妈是在逗你玩呀！”她把儿的脸捧起来，这么多的泪哟！她的鼻一酸，也哭了。

一句玩笑得母俩好几天心里难受。

这个不大的事件使母两人都意识到他们是无法相离的——妈妈离不开儿，儿离不开妈妈。

尽这样，到了夜人静的时候，玉兰还是由不得想，如果真的现那情况怎么办？怎样才能让绍平活下来？占鳌的办法是不是办法？不…那不是办法…玉兰一百次一千次地让自己拿办法，结果仍然是：没有办法。

她曾经动过逃走的念，逃到宁夏去，逃到龙翔去，逃到上海去，她甚至从理论上罗织过很多次去天龙寨拿取金条的方法，所有的方法又都被她否决了——你怎么能够保证那些金条还在呢？即使还在，你怎么带在上躲过路上数不清的盘查？你往哪里走？往宁夏吗？那里现在正在酝酿一场红军和当地军阀土匪的规模很大的战争；往龙翔吗？你怎么能够穿过二百多公里苏维埃解放区而不被人认呢？既然你无法到达龙翔，你又怎么能够到上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呢？

丈夫井云飞的叮咛从她的脑海里幽幽地传来：“…共产党很快就把这块地方连成片了，你暂时无法单带着绍平到别去。你们往南走，回你的老家崤去，在那里活下来…在那里，即使有人认你也不至于杀你——你是让土匪抢到靖州来的呀！你是佃的女儿呀！共产党在乎这个。要活下去，玉兰，不是为我，也不是为你，是为了绍平，你必须活下去…”

她已经带着绍平活下来了，难再往下就活不下去了吗？

她活下来了——反右倾主义扩大化的问题不但在共产党党内和红军内得到了纠正，农村政策也回到了正确的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