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她不知如果玉兰真的生一个儿，井云飞还会不会是现在的井云飞？在一些时日里，他们的关系又恢复到原来的“冷和平”状态。有的时候，就连石玉兰都能觉到他们之间那客气的冷漠，她好几次看到井云飞脸苍白地从院门走去。

金经常忿忿地说：“这么一个守不住的女人，要她甚？老爷为啥不休了她？！”玉兰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尽她并不知傅珠以前在省城所的事情，并不知是她构造了井云飞庞大家业发展的依托，她也从来没有真的想井云飞有必要或者没有必要延续与傅珠的关系。她自己并没有争这个东西。在这个没有文化的女人上，社会规范所要求的就是她内心所要求的，她还没有任何把个人企望加到那里的愿望和动机。这样，这里就没有现有的豪门人家通常现的妻妾争，打得飞狗的局面，日平静而安详，但是远远说不上幸福。这也是井云飞把全力都放到他的事业上的原因之一。

人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并不是为了达到某明确的目标才去事情，事情成为了事情本，成为了目的，或者说成为了安妥灵魂的一方式…这样的时候，人往往会对所的事情的实质和意义失去警觉和判断。

井云飞的危险在于：他的财富和权势都在积累，但是他忽略了财富和权势积累隐着的大危险。在连续不断的奋斗和努力中，他把祖父井观澜的遗训完全忘记了，等到意识到这些遗训对于他的刻意义时，一切都已经晚了。不过这是后话，这里暂时下不表。

傅珠返回龙翔以后，井云飞有一如释重负的觉，对玉兰的珍重也仿佛比以前更是增加了几分。井云飞把亲的玉兰搂在怀里，就像同时搂抱着自己的妻和儿，他们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一切。

“玉兰，”井云飞说“我经常以为你是老天眷顾我，派到我边的一个仙女…”

玉兰说：“胡说哩，世上哪里就有仙女？那都是人胡说哩！”

她刚刚清楚，井云飞给她讲的关于黄河九十九湾的故事中，那个百仙并不是实实在在的人，仅仅是

神话传说中的一个人——她很为井云飞如此轻易地让她相信了这个虚构的传说到羞愧，就像是一个经常为黛玉唏嘘慨叹的少女终于明白这个值得同情的弱女不过是一个叫曹雪芹的老人写来的人、生活中并不真的存在一样。

28。降生

一九一七年四月三日（农历一九一七年二月十二）凌晨，玉兰突然现临产征状。一阵剧烈的腹痛把她折磨得脸苍白，一开始她用手抓被褥，持不让自己声，但是，她没有持住，终于嚎啕起来。幽的大院里回着玉兰创造生命时的激昂呐喊。一直服侍着玉兰的金赶忙去喊叫白旭医生。白旭医生半个月以前已经住到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宅院，井云飞把房租了下来，请他来专门照料玉兰。

这天彤云密布，在很远的地平线上，现一闪电，照亮了一分大地和天空中动着的云彩。大地由于已经苏醒而调自己的职责，地舒展着，好像在等待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必要的话，它还能够自己的反应。空气中有一甜丝丝的天的气息，但是极为稀薄，稍微有一风儿，那气息就被散了，代之以早天气特有的料峭的寒意。寒意是没有味的，就像冰雪没有味一样，但是你能够觉到它。

金裹了上的衣服，匆匆忙忙到附近那个宅院把还在睡梦中的白旭医生喊了起来。白旭几乎一路小跑，来到玉兰跟前，以一个富于经验的医生的稳健姿态，有条不紊地着必要的准备。白旭医生让金烧了一大锅开，金应了一声，去了。

玉兰的阵痛持续了整整两个钟。当灿烂的太把第一缕光线从窗投到炕上的时候，孩终于。白旭医生让玉兰抓住自己的手臂。从来不大声说话的白旭医生用很大的声音命令已经疲惫不堪的玉兰使劲。孩终于顺利产！

白旭医生用双手托起孩，所的第一件事情，是看男孩还是女孩。在亢嘹亮的哭声中，这个孩宣告了自己的别。白旭医生继而向站在门外的金宣布：“男孩。”就好像降生这个男孩是因为他接生的缘故，脸上充满了职业的骄傲和自豪。正在准备温的金凑到跟前来，带着从来没有生养过孩的女人的好奇神情，看着颜暗红的胎儿。那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男人此刻地闭住双，两只小手攥成拳，扎叉着四肢，可着劲儿哭。金不知孩为什么要这么大声地哭，她觉得孩怪可怜的。白旭医生脸上洋溢着笑意，并没有想办法不让他哭的意思。极度疲惫的玉兰这时候没有气力去看看孩，她觉得自己像被火烤的蜡一样被化在了广漠的空间里，但是，她听到了孩的哭声，最初像游丝一样微弱，逐渐扩大，最后演变为充斥在整个世界的喧嚷…她的脸上了笑容。

在所有这些在场的人的意识里，包括孩的母亲，都还没有从一个独立生命的角度去看前发生的事情，好像所有这些事情和孩自己反倒没有了什么关系。在一定意义上，这是对的——人对于自己的降生的意义的探询和理解要发生在很多年以后，目前，这个柔的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既然这样，我们也就无须给这个孩的大声啼哭赋予什么特别的意义，它没有意义，它仅仅是脱离母的生命为了维持生命所行的一转换，从现在开始他就要自主呼，就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了，他就开始作为人“存在”于这个他没有丝毫准备的人生舞台了。这还是一个空瓶，究竟用什么东西来填充它，严格一儿说，既不是这个孩也不是周围的这些人、包括他的生父母所能够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