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玄想的金超苦笑了一下，对悲戚的塑像低语：“我正在你老人家不愿被毁坏的那个变得越来越小的世界之中。”

金超没有走学校的大门，他来到大门右侧那个挂着红灯笼的“九重天酒家”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要了几个菜，一瓶“五粮”慢慢呷着。

来这里就餐的照例都是中国文化大学的学生，能够在这里消费的照例都是有权或有钱人家的弟。上大学整整四年，金超无数次看见陆明以及陆明一类的人前呼后拥走这里…他当东方文化版中心常务副主任以后，请在北京工作的同学聚会，他首先把他们招呼到这里，痛痛快快地糟了一个晚上。那时候他和纪小佩的婚姻正在岌岌可危之时，他瞒过了她，对同学们说她到外地差去了。那天他喝了很多酒，他认为拥有了整个世界，他认为能够这个档酒家就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但是现在，他知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这天晚上他倒是没有喝很多酒，何去何从，这亟待选择的问题使他无法让自己沉醉。没有人可以商量，师林平现在的架大得很，到机关开会遇到他，连理都不理…当初在东方文化版中心的时候…现在，金超真切会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

金超突然想到上大学的时候读到的尔基关于托尔斯泰的特写——尔基向托尔斯泰讲述了自己的生活经历，托尔斯泰说：你受了那么多苦，你有理由变坏…他觉得这话简直就是对自己说的。

…

金超用塑料袋把酒菜带回家，他到浑燥，却没有醉。

他回家以后接的第一个电话是东方印刷厂厂长金文翔打来的。

金文翔已经改称他为“金书记”说听到他要来兴得一宿都没睡，说：“这下好了，咱哥俩好好折腾折腾…”他问金超什么时候过来，他派车来接。金超说，他还有些工作要向新班接“过几天，过几天吧？”金文翔愉快地说：“看你方便。反正你随时吩咐我就行了…”放下电话，金超愣了很长时间。从此之后，就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了？

以前曾经有过不成文的规定，作为Z的直属单位，东方文化版中心的书籍都放在东方印刷厂印制，但是，当时的厂长过于死板，墨守成规，不像别的印刷厂那样给印制人员什么好，版的人就很不情愿，想各理由，把印制的书籍发到别的印刷厂。印刷厂效益好坏完全取决于是不是有充足的活路，没有活路，再好的设备，再好的员工都是扯淡。有一段时间，东方印刷厂几乎到了破产的边缘。后来，主东方印刷厂的Z副长李旭东下决心撤掉了原来的厂长，在顺义县城找到公认的大能人金文翔来厂长。金文翔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没有什么文化，但是在社会上四通八达，善于和各人打，没有他想办而办不了的事情。不一年，东方印刷厂看着又活起来了。

金文翔的办法其实很简单，用他的话说，就是“让所有想从印制图书这个环节拿好的人拿到好，你的活路自然就来了…”所谓好，无非就是逢年过节给中心领导送上一些钱；天拉版的工作人员到京郊度周末，洗个温泉，钓钓鱼；到秋天了，分送几箱苹果、蔬菜之类…除非极少数特别贪得无厌的人，一般来说，用这方法就足以解决问题了。利益是友谊的剂。在金文翔当东方印刷厂厂长的六年时间里，东方文化版中心的历任领导都很关照他，他和他们建立了厚的友谊，金文翔甚至成了领导们家里的常客。当然，东方印刷厂也得到了很大发展，去年甚至从德国购置了先的连动印刷机、自动装订机，生产能力一步增。东方印刷厂印制的图书，连续三次获得国家印刷行业印刷品评奖一等奖，北京装帧设计领域的几个大腕，对自己设计的图书的惟一要求就是：“必须放到东方印刷厂印刷。”金文翔的坐骑从最初的一辆布篷北京吉普到捷达，从捷达到广州本田，又从广州本田到现在的丰田佳，一步一个台阶，反映东方印刷厂的发展历史。

原来的东方印刷厂党委书记叫赵青，一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人，不知为什么，堂堂的党委书记，见到金文翔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从金文翔来厂不到半年，赵青就拱手把厂里重大事情的决定权全到了金文翔手里，金文翔如鱼得。老天不公，赵青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好人，竟然在五十六岁的时候得了肝癌，短短一个月时间，就在病床上消磨成了骨架，在声嘶力竭的呼喊中离开了人世。金文翔把赵青的后事安排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