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吆上牲回家。窄窄的发白的小路上，已经疲累了的人和畜默默地走。有人叫喝：“噢──我日他妈妈哟！”声音在岩间来去，像是有许多人在呼应。一群群白脖鸭在新翻过的土地上找虫吃，不时停下来侧过脸看着从田地边走过的人，亲地打着招呼。远山浸在灰白暮霭之中，已经有了的睡意，再打上一个哈欠就要沉沉地睡过去了。

虎踞蹲在村土坎上沉思，睛里有一对生活心满意足的安详。当金喜财老汉扛着镢现在大杜梨树下面的时候，它就迎上去，在他的上蹭，一绊一绊地跟着往家走。

金耀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现在正坐在锅灶前烧火，窑里氤氲着的气和炖的香味。金喜财已经听人说金耀放回来了，什么都没说，像以往那样先坐在炕上一袋烟。母亲放下菜刀，给老汉倒一碗开，放到他面前，然后又拿起菜刀切洋芋。金喜财问金超哪去了，母亲说在哩。

金超静静地坐在纪小佩边，看着她。窑里差不多完全黑下来了，小佩的脸显得很白。她闭着睛。

在这之前他曾经试图向她说明这一切很正常，农村人就是这样…她突然睁开睛，严厉地看着他，无力地说：“你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行吗？”他只好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看着她白皙的面庞。他想握握她的手，她推开了他。

小佩没吃晚饭。

在没有小佩的另一孔窑里，一家四人吃得十分烈。刚才发生的那件事情，就像是一个人随手把挡路的石踢到路边一样，本就没有形成记忆。金耀挥舞着筷说着他在煤矿的见闻，金超则嘘开了他在北京和中央首长一起吃饭的情形。他说：“现在有一个领导，特别赏识我，要提我…”

金耀说：“哥你要是有权了，把我也北京去咋样？”

金超瞥了金耀一，没说什么———他本来想说：“都去北京了咱爸咱妈咋办？”想到他离家这么远，金耀再没息也比他尽了更多的责任，这话就没说。

现在金超有一多少年来没有会过的轻松觉──终于可以在说话前不用想这话该不该说了。人就是这样一东西，只有在生他养他的土地上才是自由的。上大学，在单位，甚至于在纪小佩面前，他的心永远是缩的，只有在这里，他才真正以本来面目说着、笑着。这是多么好的境界啊！生活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真正是一享受。

父母亲为两个齐刷刷的儿到骄傲。他们意识到金超这次回家会给他们带来尊严。以前依仗金耀的“混”谋取的东西，今后就会以金超的“能”来谋取了，而且后者比前者更有力量。谁能跑县上把被抓起来的人放回来？是我家金超！谁家的儿能跟中央的人一搭里吃饭？我家金超嘛！

纪小佩断断续续听到的话，足以刻划她心的丈夫另一副嘴脸：浅薄、虚荣、对权势畸形的渴望…人难竟然可以以这样截然相反的两副面孔活人么？更为严重的是：这么多年来她竟然对他这方面一无所知…她觉得自己地陷在了一张网里。她不能肯定这张网是金超有意罗织的，但她可以肯定她是陷在这张网里的惟一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