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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山河ru梦光xia的紫云英(10/10)

朝她看了一上想起来,一年前,他从窦庄搭船前往家舍得时候,曾向她打听过渡的方向。当时,妇人不知是哪里来的神通,竟然预见到右侧的板会事,提醒他要从左边的板上船…

想到这里,谭功达的好奇心又来了,他走到她的茶摊跟前,对她喊:“大嫂——”

那妇人似乎正在打盹,被他一叫,吓了一

“大嫂,你还认得我吗?”

那妇人定睛端详了他一番,用手里的扇驱赶着茶杯上嘤嘤飞的苍蝇,了那两颗大暴牙:“不认得。不认得。客官是…”

“去年这个时候,我来问你打听渡在哪儿,多承你指。你还让我上船时要走左边的板。”

“想起来了,你这么说我倒有想起来了,”妇人抿着嘴,可那暴牙还在外面“我说呢,也不怪我拙!一个生人,隔了一年,谁还能一下认得你来?”

“你怎么知右边的板要事?”

“呆!”妇人大笑起来。她刚才还客气地叫谭功达“客官”一眨的工夫,又叫起他“呆”来了“你这人是不是有疑神疑鬼?实话告诉你说,那天早上,我就是坐那条船来的。有一条板是新的,刚刚刷的桐油,还没有透,我下船的时候,不小心了一下,差跌到湖里去。因此好心提醒你。这事我早已忘了,多亏你还记得。”

原来是这么回事,谭功达有不好意思起来,这当中哪有什么神通?他从小矮桌上端起一杯茶,喝了,仍觉得不解渴,又喝了一杯。

“你是要搭车去梅城吗?”妇人问他。

“不是的,”谭功达:“我有急事赶往普济,在梅城换车。可这儿去梅城的车要在十二才开呢,想想真急人。”

“呆,真是个呆!”那妇人将那破扇在小矮桌上一拍,嘴里“呆”地嘀咕了一通,随后比划:“你既是要去普济,又何必要在梅城换车呢?今天我索再给你指一条路,好人到底。你不如坐九五十的车去官塘,那儿离普济就很近了,如果是抄近路,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到了。”

经她这么一比划,谭功达觉得果然有理,便放下茶杯,抹了抹嘴,转就走。因他忘了付茶钱,那妇人急于要叫住他,可谭功达竟也不回地走了,她只得苦笑着摇了摇

五十分,发往官塘的班车徐徐离开了窦庄汽车站。谭功达站在车厢里,手里死死地着那张薄薄的车票,被拥挤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可谭功达还是长长地吐了一气,心里涌狂喜的。佩佩。佩佩。他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仿佛世上所有的难题都已解决;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仿佛他们此刻已经见了面,佩佩就像以前那样歪着,朝他漾漾一笑。

我不知应不应该在普济停下,还是绕过它继续往前走。白天时本不敢村,我担心会有人把我认来,我在村外革命烈士陵园的围墙边坐了一个晚上,又想到了用紫云英来占卜。

天快亮的时候,我就看见一个男人朝我走过来了,第一我就把他认了来。很显然,他也认了我。他快步朝我走来,四下张望,同时竖起指,放在嘴边,摇了摇,示意我不要说话。我看见竹篱后面一个早起的妇女正用镰刀刮去锅底的烟炱,而在不远的一个茅缸上,一个老正在那恭。他走到我跟前,奇怪地朝我挤了挤睛,然后大声说:“你是卖木梳的吗?”

我愣了一下,上就反应过来,回他:“是啊,木梳,羊角梳,箅,什么都有。”

“那你快把木梳拿来,让我来瞧瞧啊。”他掀开我挎着的篮上的破布,假模假式样地朝里边看了看,其实里边除了一只讨饭用的碗之外,什么都没有。

“嗬,还有这么多的针线!我老婆要看看你的针线,你跟我来吧。”随后他就把我带到了他家里。等到了屋,拴上房门,他整个人都像是了似的,靠在门上大气。他说,他已经透过窗瞅了我好一阵“我不敢相信是你!可越看越像,你居然还活着!”

大嫂刚好去娘家走亲戚了。他就替我了一碗隔夜的麦粥,让我吃了。我把当年为什么要杀人,以及从梅城逃亡之后一年来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他坐在桌边,着烟。等我说完了,他又问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上就要离开这里。他又问我要走到哪里去。我说,我也不知。走到哪儿算哪儿。要么让他们捉了去;要么,哪一天走不动了,随便找个什么地方一躺,一歪,就拉倒了。他一连了好几烟,眉都拧在一块,脸非常难看。最后,他忽然站起来,对我说:“你呆在这屋里,一动不要动。我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到了中午时,他才回来。他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佩佩,我看你哪也不用去了,就在普济住下吧。”我慌忙说:“这可不行,我不能连累…”我话没说完,他就把睛一瞪,:“我已经决定了,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我就问他到底打算把我往哪儿藏,他笑了笑说:“就藏在你上回来住过的老谭家的阁楼上。那幢房已经成了村里的仓库,很久没人住过了。阁楼在院的后面,比较隐蔽,我打算让孟四婶去仓库的保员,搬过去跟你一起住。你放心,她是我娘,吃斋念佛,无儿无女,人是靠得住的。她搬过去住,一来可以遮人耳目,二来对你也可以有个照应。我刚才就是去跟她商量这事,她起先还不同意,说这样太冒险了。可经不住我泡,最后她向我提一个条件。她说万一了事,万一你暴了,所有的责任都由她一人来承担,就说是她自作主张把你留下的。她说她已经63岁了,早就该死了。”他说孟四婶正在收拾房,等到半夜无人的时候,再把我接过去。

谭功达抵达官塘镇,音喇叭里,电台播音员正在播报十二。他为抄近路还是继续沿着公路走犹豫不决。天空乌云翻腾,一阵闷雷过,大风得路边的油菜纷飞,满地都是。一旦下起雨来,田间的羊将会变得非常泥泞,还是公路好走一。可是,当他沿着公路往前走了三、四里地,太忽然从云层中又钻了来,天空又放晴了。

公路上很少过往的车辆,而且看不到什么行人。当他翻过一条大阪,走下斜坡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前面的三叉路停着一辆中型吉普车。一个司机模样的人,正把卸下的胎往车上搬。谭功达走到近前,从车上下两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说起话来带着的鼻音:

“老乡,麻烦您问一下,我们这会儿要赶往普济,该走哪条路?”

谭功达不假思索地用手朝左边一指。络腮胡用手在腰上的枪上拍了一下,客气地向他了谢,就回到车里去了。可那个年轻人却笑嘻嘻地对谭功达:“老乡,你上又没有带烟?”

谭功达在上胡拍了一通,终于从上衣的袋里拍一包烟来,递给他,那人从中取一支,仍将烟盒还给他。

“你们这会儿去普济,有什么公?”

年轻人回朝吉普车看了一,压低了声音:“我们是鹤市的便衣,要去普济拿一个杀人的要犯。听说还是个女的。”年轻人转过去,正要走,突然就停住了,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而是一脸疑惑地盯着谭功达看。

“老乡,你怎么了?你的,我是说你的,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正在这时,吉普车上的喇叭滴滴滴地叫了起来。年轻人一边往后退,一边仍死死地盯着他看。最后,他终于上了车,随着轰鸣的引擎声,吉普车卷起一溜长长的烟尘,在通往普济的公路上消失不见了。

昨天夜里,他悄悄地溜过来看我。一听说我曾给你偷偷地寄过一封信,气得当场就把茶杯摔碎了。他掐着嗓把我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后来,孟四婶过来劝他,他连带着又把娘给数落了一通:“你也是个老糊涂!她年轻不懂事,你怎么也拿个分寸来?还跑到镇上的邮局替她寄什么信!”

孟四婶被他骂得哭了起来。最后,他又气汹汹地对我:“你他娘的不要命不要,明天就给老!有多远,多远!这件事我连自己老婆都没敢透半句风,你却要给他写信!他是个什么人?嗯?你给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秘书,又不是他妈的不知!全世界就他娘的他一个人最讲原则你知吗?他是会六亲不认的…”

我跟他说,实际上早在一年前,我就已经开始给你写信了。你要是告发我,也不会等到现在。他这才稍稍宽了心。他又问我在信里都写了些什么,我说什么也没写,只写了一行小字,告诉他我人在普济。信封上的寄件人用的是孟四婶的名字。他呆呆地看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用手摸了摸我的发,柔声地问:“你这孩真是太傻了!你…你是不是想让他给你写封回信?是不是这样?”

我的泪一下就涌来了。

他也开始抬起袖泪。过了一会儿,又找些话来安我。可我看得,他的心已经全了,门的时候,居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摔了一跤。

这天晚上,我一宿没睡,我倒不是挨了骂心里难受,也不是怕给人家抓了去吃枪,我在想,你到底会不会把我给卖了?不想到便罢了,细细一想,还真没什么把握。不怎么说,普济这个地方还是住不得!为了不连累更多的人,我打算找个机会,悄悄地溜掉。这封信我也不打算寄给你。只是一个人在阁楼里闷着无聊,写着玩罢了。也许明天就把它烧了。

门前的池塘边站满了人,池塘里倒映一堆白云、野蔷薇和三五成群,接耳的妇女的影。那些人一看到谭功达,全都不说话了。谭功达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失魂落魄地朝家中走去。

此刻,他的脑里只盘算着这样两个念:第一,姚佩佩已经不在了。她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

第二,佩佩一定会认为是自己卖了她。她一定会这么想!她只能这么想!谭功达将没有任何机会对此加以澄清。她在这个世上仅有的一也没有了。她将在忧愁、恐惧、仇恨和彻底的孤绝中死去。

我是一个孤儿,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亲人。

天井里到堆满了印有骷髅图案的农药瓶。空气中有一刺鼻的药粉味。这房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座仓库:储存的稻屯、生了锈的犁铧、轭杂地堆得满院都是。而通往后院的长廊上还搁着一个救火用的龙。他要从那儿经过,就必须侧过

谭功达来到后院,看见大树下有一只小板凳,旁边有一只白的搪瓷盆,和一堆豆荚。也许佩佩是在剥豆的时候突然被捕的,搪瓷盆里剥好的豆撒了一地…

阁楼的卧室整洁完好,一步证实了谭功达的判断:那些鲁莽的公安人员抓住她时的兴奋是显而易见的,他们甚至没有顾得上去搜查她的房间,就连桌面上压在箍下的那封摊开的信,都没有带走。那是一枚红箍。在窗和床架之间有一条晾衣绳,上面挂着她的一双袜。谭功达用手,还有些

那封信没有写完。显然是因为圆珠笔的墨油用完了,这封信的字迹越来越淡,到了最后,他看见在信件的空白,有几圆珠笔尖留下的的划痕。

这封信我也不打算寄给你。只是一个人在阁楼里闷着无聊,写着玩罢了。也许明天就把它烧了。唉,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来普济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那时,普济库的大坝工地了事,我和你一起下乡,还有白禹和司机小王。吉普车开到官塘镇的三岔路

发动机突然熄火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紫云英。哦,紫云英!我问坐在前排的白禹,那是什么,白副县长说,不清楚。我又问小王,小王没有理我,他已经把吉普车的盖板掀开了,我看见一团一团的气从引擎里冒来,遮住了他的脸。我又转过来问你,可你早已靠在灯绒的垫上睡着了,上有一张摊开的地图。那是一张梅城区域规划图。我一路上看见你在地图上写写划划,还以为你是替十二万梅城人民规划未来的远景呢。

我悄悄地把地图拿过来一看,当时就吓傻了,因为在地图边的空白,你用红铅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我的名字。我的心一下就了。就像在考试前预先偷看了答案,一波一波的疑问和惊喜,像海狼一样朝我打过来,从我的心里,从我的嗓里,涌来:难说——我不敢往下想,也不敢看你的脸。小王正在修车。白禹副县长站在路边烟。车上就我们两个人。静静的。我一个人呆呆地看着窗外,傻傻地想了半天,最后泪又止不住地下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又看见了远那片紫云英地。哦,紫云英!我看见地中矗立着一棵孤零零的大楝树。恰好,一片浮云的影遮住了这棵树。我心里忽然一动,就把睛闭上了。心里想,现在我把睛闭上,我在心里默默地数十下。如果这事真的能成,等我数到十下的时候,睁开睛,就让这片影从大楝树上移走吧。可我闭上了睛,就再也不敢睁开了。足足等了七八分钟之久,当我睁开睛一看,天哪!那片影还在那儿…

它还在那儿。一动不动。而在别的地方,村庄、小河、山坡上,到都沐浴着灿烂的光。苦楝树下那片可怜的小小的紫朵,仿佛就是我,永远都在影中,永远。它在微风中不安地翕动,若有所思,似火燃…

11

姚佩佩归案后的第二天,谭功达和以包庇罪和反革命罪同时被捕。九个月之后,姚佩佩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被押往军分区的靶场,执行枪决。当时,省医学院在梅城设立了第三分院。姚佩佩的遗因无亲属认领,最后被扔到一辆小卡车上,运到医学院的解剖室,行教学观。最后,她的一只肾被取了来,浸泡在福尔林的溶中,制成了医用标本,陈列在解剖室外的玻璃橱柜中。

谭功达在梅城第二模范监狱一直被关到1976年。十多年来,他一直在持续不断地给中央和地方各级政府写信,并附上了一幅幅只有他自己能够看得懂的“梅城规划草图”到了这年的九、十月间,他因肝腹死去。在弥留之际,他听到了监狱外的鞭炮声响了一夜。

“谁在放鞭炮?”他嘀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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