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的政策是：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个人表现…”

“你少跟我‘我们我们’的！你他娘的又不是政府！”姑妈笑：“不过你这话倒是不错。外调的那两个同志也是那么说的。”说完，姑妈喜孜孜地去厨房准备晚饭去了。

吃饭的时候，姑妈嘱咐她，待会到楼下唐拐的裁铺去量一下腰，下午她从箱里翻几块布料来，要给佩佩几件衣裳。

“这么急？你这个人呀，见了风就是雨的，现在才刚刚外调，离正式调动还早着呢！哪里就耽误了你给她衣裳！”

“话是这么说，还是早一预备的好，佩佩你说是不是？”

姚佩佩说她这会儿痛得厉害。而且她还要写一个

党申请书，是昨天杨福妹特意嘱咐的，明天一早就要的。姑妈听说她要党，又见侄女愁眉不展，心事重重，便没再持。姑父跷着二郎，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对佩佩：

“怎么，佩佩要党啦？”

姚佩佩苦笑了一下，叹了气：“哎，我哪有那么的觉悟啊，哪有什么资格党！还不是他们给的。”

姑父一听她这么说，当即脸陡变，放下报纸，正：“新鲜！党还有人你？”

姚佩佩便把杨福妹如何让她写党申请书，她如何不愿意写，杨福妹如何跟她说，这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而且明天一早就让她上去等等细枝末节，说了一遍。姑父气得浑抖，直着脖喊：“还有这样的事！党是内心的一纯洁自然的要求，怎么能迫命令！我劝你不要写，不仅不要写，还要把这一情况及时地向上级党组织反映，这是严重的违背党章的行为！”

“放你娘的臭狗！”

姑父正说得得意，不料姑妈把桌一拍，了起来：“人家领导让她党，你事！还不是指望她步！你他娘的吃饭、拉屎，却不会说人话！这些年，党申请书我看你至少写了十七、八封了，可是个用！你别他娘的吃不到就说酸了！你要是早早了党，那个副校长也不会给人家下来了。”

姑妈一旦骂起人来，便有一回气之。不知为什么，佩佩听了，虽说满嘴脏话，总觉得心里痛快无比！

姑父立刻吓得不敢吱声了。他把饭碗一推，抓起一只蒲扇，呼啦呼拉地扇一气，一个人下楼散步去了。

整整一个晚上，姚佩佩都坐在自己的梳妆台前，看着桌上的一叠信纸发愣。她的姑妈兴奋劲还没过，不时推门来，跟她说话。一会问她党申请书难不难写，一会又趴在她肩上柔声：“佩佩，你到了省城，当了，会不会就不认我这个姑妈了？我以前对你狠了一，言语上或许有个山低，可心里待你比嫡亲的女儿还要亲，我和你那老不死的姑父没能一儿半女，日后就全指望你了…”说完照例又是泣。得姚佩佩只得放下笔，回过来劝她。

到了九十钟的时候，姑父还没回来。姑妈却笑嘻嘻地抱着一大摞材料往佩佩的梳妆台前一放，悄悄地对她说：“这都是我从你姑父的屉里翻来的，你姑父什么事都不会，就会写这个党申请书，你找找看，有没有他写过的申请书，若是有，你就照抄一份就行啦，费那么大劲什么！”

说完，就踮着脚去了。她走到房门，又回过来，对佩佩嘱咐：“要抄你就快抄，你姑父一会恐怕就要散步回来了。”

姚佩佩心里只得苦笑。她摇了摇，顺手拿过那堆材料，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可翻了没几页，突然前一亮，暗自吃了一惊！这哪是什么党申请书！一共六份材料，全是姑父写的悔过书！材料中写的是他和学校的一名化学女教师之间的腐化丑闻。她刚开始还不知搞腐化是什么意思，可看了两页，脸就红了。

姑父在信中代说，这名于地主家的白骨女教师，如何向自己行猖狂攻；自己如何坐怀不、威武不屈；对方又如何穷追猛打。这是一条隐藏在革命教师队伍中的资产阶级女蛇，因为她长得像电影演员王丹凤，自己一时把持不住，竟了那样一件“禽兽不如”的勾当…

虽说是七月的夏日，可看完了这份材料，姚佩佩周一阵冰凉。平常老实、令人尊敬的姑父，竟然是这么一个人！尤其是事发之后，他竟然将全的脏都泼到那个长得像王丹凤的可怜女教师上！心里就有一说不的厌恶之。不知怎的，她又忽然想起汤碧云来。脑里盘旋着“人心隔肚”这句俗话，看着窗外迷茫的夜，一时悲从中来，泪不止。

3

谭功达已经两个多星期没去县里上班了。他知他下的任务就是梦。

没日没夜的昏睡，很快让他对时间的觉变得迟钝。夏日的夜晚皓月当空，重。蟋蟀和金铃叫个不停。多少个晚上，他摇着扇，躺在院中的竹椅上，看着天空中金粉一样的星斗，昏昏睡去，直到黎明啾鸣的鸟将他惊醒。

他忽然记起十多天前，也就是他被解除职务停职检查后的第二天，家中来了一位士模样的算命先生。这个人牙齿漆黑，面焦黄，看上去就像一个鸦片烟鬼。一门就对他说：“你知为什么在县长的位置上给人下来了吗？这屋里有鬼，冯寡妇魂不散。”

随后他从怀里摸一面小圆镜来，说是要替他降妖捉怪。那天中午，骤雨初歇，天空中同时现了两绚丽的彩虹。士说，这样奇异的天象一百年才会现一次。

“这么说，是吉兆啰？”谭功达厌恶而讥讽地问他。

“倒也不尽然。两彩虹分别是通往未来的板，左边那条是吉兆，右边的那一条，却也难说。”士说。

谭功达又问他，将来自己会不会结婚。

士想了想，：“会的，会的。还会有孩。是个男孩。”

“跟谁结婚？”

“那要看。现在，一切都很难说。因为毕竟，洗澡还没有泼到你上。同样的理，时光可以倒。苦楝树和紫云英地的影，也可以重新被光驱散…你能不能先给钱？”

谭功达见他满胡言语，也没怎么搭理他。他了自己的下腹，问：

“这几天，我的左肾老是疼。我是得过肾炎的，还开过刀。近来伤隐隐作痛，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好，你应当去

医院。”士狡黠一笑，接着：“不过，你的问题不在左边，而在右边。记住，永远是右边…”

“右边？右边是肝啊，我的肝可没什么病…”

那士冷笑着，向他伸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来，暗示他先给钱。

谭功达终于失去了耐心，连推带骂，将他轰走了。

那士倒也不生气，嘴里只是：“惨了，惨了！你惨了！你惨透了！用不了几天，洗澡就要泼到你上了…”

洗澡？他娘的，哪来的洗澡？

在他书房的桌上，摊着一张梅城规划图。这张图是他请一个刚刚分来的学术的大学生绘制的：技法湛，神化。图上不仅确地标明了梅城县每一座村庄的位置，而且还画了山峦，河，湖泊，峡谷的大致形貌。这不是一张普通的地图，倘若稍加修饰，完全可以送去参加中国术协会的年度画展。他画的是未来梅城天的景象。甚至还用颜料染缤纷的鲜、路上的行人和汽车。

“这是紫云英吗？”他指着画上的丛问。

“不，是桃。”大学生说。

他还给这幅地图取了一个名字，叫桃源行图。谭功达问他能不能在图上画上一长廊，将梅城县的每一个村庄都连接起来。

“为什么？”大学生吃惊地问“为什么要画长廊？”

“这样，全县的人不论走到哪里，既不用担心日晒，也挨不了雨淋。”

“人家都叫我疯，原来县长您比我还要疯。”大学生笑着对他说：“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谭功达问他。

“没有为什么。”大学生神秘地扬了扬眉“艺术，你不懂的！”

可惜的是，谭功达还没有来得及将这幅新地图拿到常委会上去讨论，就被免了职。到了晚上，地图上的山川、河一起他的梦中，他甚至能听见潺潺的声，听到朵在夜间绽放的声响。

一个星期前，县里派来了几个工人，扛着梯，把他屋里的电话给拆走了，他与外界的联系就此中断。没过两天，又来了另一拨人，他们是一些木匠和泥瓦匠。手里拿着尺，一门就指手画脚，把他家转了个遍，随后拉开尺量这量那，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谭功达问他们是什么的，工说：“这房要大修了。”

谭功达忙问，是谁让他们来修房的？

工说：“你别张，这房要拆，起码还得等一个月。是县委办公室让我们来的。”

“房拆了，我住哪？”

“这个我们哪里得了！”工。

由于心里记挂着沼气池的试验，谭功达还空去了一趟红旗养猪场。他特地起了个大早，从梅城县汽车站坐车到城郊的造甲村，然后步行五华里的山路，才赶到养猪场。一名饲养员告诉他，在这试验沼气的几个人早就卷铺盖离开了。用来试验的几个大池，也早已了粪…

“你不是不当县长了吗？”饲养员不解地看着他“还这些鸟事什么？”

这天晚上，谭功达在西津渡一家小饭馆中喝了白酒，一直到店主人再三促打烊，才怏怏不乐地离开。他喝了太多的酒，被风一，酒翻，涌向。他忍了又忍，才没吐来。

他走到家门，隔着的雾，忽然看见自家屋里竟然亮起了灯光，他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里明明记得一大早门的时候是锁上门的，这会儿，家里怎么会亮灯呢？他再次摸了摸门上的铁锁，漉漉的，并未打开。这时候家中怎么会有灯光呢？

谭功达看见厨房中灯影憧憧，似有人影晃动。难果然像士所说，冯寡妇的冤魂不散？心中不免也有几分疑心。他打开院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边，正想探朝里边看个究竟，冷不防闪一个黑影来“哗”地从里面泼一盆来，浇得他浑透。谭功达怪叫了一声，把那人也吓得吱哇叫。

“怎么这么巧？”那人咯咯地笑了起来“把洗澡泼了你一脸。”

听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谭功达在脸上胡地抹了几把，凑到厨房的灯光下，定睛一看，哪是什么冯寡妇的冤魂！原来是上次在老徐办公室见过的那个农妇张金芳。